三日后,赏菊宴。
后园的荷塘边搭起了三座凉亭,朱漆栏杆上缠着金丝菊,开得正盛。侯府的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亭中,笑声顺着风飘过来,混着水面的潮气,闻着有些发腻。
沈知微陪在母亲身边,手里捧着一件披风。
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襦裙,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素净得不起眼。可她的眼睛一直在动——扫过湖面,扫过凉亭,扫过那些穿梭在人群里的仆妇。
柳氏就站在不远处。
她穿着一身绛红色褙子,妆容精致,正笑着和几位夫人说话,眼角余光却时不时往湖边那艘小画舫上瞟。
那艘画舫不大,只能容四五人,船身漆得崭新,船头还挂着红绸。
沈知微看了一眼,就移开了目光。
她知道,那艘船的船板底下,有一处榫卯被人动了手脚。只要人站上去,船身一晃,榫卯断裂,人就会掉进湖里。
前世,她娘就是这么掉下去的。
“夫人,您瞧那艘画舫多精致,不如上去坐坐?湖面风凉,在船上赏菊,别有一番趣味。”柳氏笑着走过来,语气热络,“我特意让人备了热茶和点心,夫人赏个脸吧。”
母亲有些犹豫,看向沈知微。
沈知微上前一步,轻轻挽住母亲的胳膊,柔声道:“母亲,您前日夜里咳了两声,大夫说您气血偏弱,不宜吹风。湖面水汽重,画舫又小,晃得厉害,万一晕船就不好了。”
柳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“大小姐多虑了。”她语气依旧温和,“画舫很稳,不会有事的。夫人难得出来一趟,总不能一直坐在亭子里吧?”
“母亲身子不适,还是稳妥些好。”沈知微微笑着,语气软,态度却硬,“若是母亲想赏景,不如就在这亭中,视野开阔,也不吹风。”
柳氏盯着她看了片刻,眼底闪过一丝阴鸷。
她没想到沈知微会这么拦着。
从前这种场合,沈知微向来是乖乖站在母亲身后,从不插话。今日却像根钉子,牢牢钉在母亲身边,怎么都拔不开。
“既然大小姐这么说,那便罢了。”柳氏咬着牙笑了笑,“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她转身要走,目光却扫向不远处的沈知柔。
沈知柔今日穿了件水红色襦裙,站在人群里,像朵开得正艳的花。她看见柳氏的眼神,心领神会,端着茶盏朝这边走来。
“母亲,姐姐。”沈知柔声音软糯,“我方才看见湖心有几只鸳鸯,可有趣了。母亲不如让我扶着您去画舫上看看?姐姐若是不放心,可以跟在后面呀。”
她说着,伸手就要去搀母亲。
沈知微眼角余光瞥见她的动作,脚步微微一侧。
就在沈知柔的手快要碰到母亲衣袖的瞬间,沈知微的裙角“恰好”扫过她的脚踝。
沈知柔正往前倾着身子,脚下被绊了一下,整个人重心不稳,惊叫一声,直直朝湖边的浅水区栽了下去。
“扑通——”
水花四溅。
满亭子的人都看了过来。
沈知柔摔在浅水区,水只到她腰际,可她的发髻散了,胭脂花了,水红色襦裙湿哒哒贴在身上,狼狈得像只落汤鸡。
“知柔!”柳氏脸色大变,冲过去扶她。
沈知柔趴在柳氏怀里,浑身发抖,抬头看向沈知微,眼泪汪汪:“姐姐……你为何推我?”
满场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知微身上。
沈知微站在原地,脸上满是错愕和担忧。她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,声音里带着焦急:“妹妹,你没事吧?我方才只是怕你摔倒,想扶你一把,谁知你脚步不稳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周围的仆妇,语气诚恳:“方才谁看见了?我是不是伸手去扶二小姐了?”
几个仆妇对视一眼,纷纷点头。
“回大小姐,奴婢看见了,是二小姐自己脚下滑了一下,大小姐确实伸手去扶了。”
“是啊,奴婢也看见了,大小姐没推二小姐。”
沈知柔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她想说是沈知微绊了她,可没人看见。众目睽睽之下,所有人都只看见沈知微伸手去扶,是她自己没站稳摔下去的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沈知柔嘴唇哆嗦着,眼泪掉得更凶,“明明是姐姐……”
“知柔,莫要胡说了。”柳氏打断她,脸色铁青,“大小姐一片好心扶你,你怎能污蔑她?”
她心里恨得滴血,却只能咬着牙替沈知柔圆场。
今日这场面,若是她硬说沈知微推人,只会落得个“继母苛待嫡女”的名声。更何况,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,没人会信她。
沈知微站起身,从丫鬟手里接过披风,递给沈知柔,语气关切:“妹妹浑身都湿了,快披上,别着凉了。晚翠,送二小姐回房换衣服,再熬碗姜汤送去。”
她做得滴水不漏。
任谁看了,都会说这位大小姐仁厚大度,被庶妹污蔑了也不计较,还贴心地送披风、熬姜汤。
沈知柔死死攥着披风,指甲掐进掌心,恨不得撕烂沈知微那张脸。
可她什么都不敢说。
柳氏扶着她,狠狠瞪了沈知微一眼,转身匆匆离去。
沈知微站在原地,看着她们的背影,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。
她低头,看见脚边青石板上有一小块断裂的木屑——是方才沈知柔摔倒时,从画舫上蹭下来的。
她弯腰,不动声色地将木屑捡起来,用帕子包好,塞进袖中。
与此同时,她安排在人群里的两个仆妇,已经悄悄记下了柳氏身边几个心腹的名字——王嬷嬷、周婆子,还有那个负责打理画舫的小厮。
这些人,今日都在画舫附近转悠过。
宴会草草收了场。
客人们陆续告辞,侯府的后园渐渐安静下来。
沈知微陪着母亲回房,一路上母亲都在夸她懂事,说今日多亏了她拦着,不然自己真要上了那艘晃悠悠的画舫。
沈知微只是笑着应着,没提画舫的事。
有些事,现在还不能说。
等她把证据攥紧了,再一并拿出来,才能一击致命。
回到自己院里,晚翠已经等在那里,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。
“小姐,奴婢按照您的吩咐,把那几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了。”晚翠压低声音,“还有,奴婢趁乱去画舫上看了一眼,船板底下的榫卯确实被人锯过,只剩一层薄皮,一踩就断。”
沈知微接过布包,打开看了看。
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名字,还有画舫的位置图。
“做得好。”她把布包收好,又拿出袖中的木屑,和之前那瓶药汤放在一起,“这些东西,都藏到妆奁暗格最深处,除了你我,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晚翠重重点头:“奴婢明白!”
……
柳氏的院子里,气氛压抑得可怕。
沈知柔已经换上了干衣服,裹着被子坐在床上,还在抽抽搭搭地哭。柳氏坐在桌边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母亲……”沈知柔哽咽着,“姐姐她……她一定是故意的……她今日看我的眼神,好可怕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柳氏冷冷道,“你还有脸哭?若不是你沉不住气,贸然上前,怎么会摔成那样?”
沈知柔哭声一滞,委屈地低下头。
柳氏揉着太阳穴,心里烦躁到了极点。
她精心策划了这么久的计划,就这么被沈知微搅黄了。
画舫没派上用场,沈知柔还当众出了丑,连带着她这个嫡母都丢了脸面。
更让她心惊的是沈知微的变化。
从前那个温顺怯懦的嫡女,今日像换了个人似的,说话做事滴水不漏,连她这个在后宅摸爬滚打多年的人都着了道。
“母亲,接下来怎么办?”沈知柔小声问,“难道就这么算了?”
“算了?”柳氏冷笑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,“后宅里动不了她,那就从外头动手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沉沉的夜色。
“沈知微不是要嫁入东宫吗?那就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,这位侯府嫡长女,是个德行有亏、善妒刻薄的货色。”
沈知柔眼睛一亮:“母亲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散播流言。”柳氏转过身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,“就说她苛待庶妹,欺凌继母,还私下与外男有染。流言一起,太子的婚约自然保不住。到时候,她就是个没人要的弃妇,看她还怎么跟我斗。”
沈知柔破涕为笑:“母亲高明!”
柳氏看着窗外,眼底一片冰冷。
沈知微,你以为今日赢了一局,就能翻身了?
后宅的路还长着呢。
我倒要看看,当全京城都在骂你的时候,你还能不能这么淡定。
……
沈知微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那包证据,久久没有入睡。
她知道,柳氏不会就这么罢休。
今日游湖失利,她一定会换别的手段。
流言?构陷?还是更阴毒的招数?
沈知微把证据重新藏好,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来吧。
不管你来什么招,我都接着。
这一世,我不会再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