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
刺骨的冷。
风从破庙的墙缝里灌进来,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沈知微蜷在供桌底下,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单衣被雪水浸透,贴在她瘦得硌人的骨头上。
她快死了。
她知道。
三天前,她被拖出侯府后门,连一辆马车都没给。押送的人说,夫人有令,嫡长女沈知微德行有亏,禁足家庙思过,无召不得出。
思过。
这两个字真好听。
好听得像她娘活着时,给她梳头时哼的那首童谣。
可如今她娘死了,死在落水的第二日,太医说是风寒入肺,药石无灵。
沈知微不信。
她亲眼看见柳氏身边的嬷嬷,在她娘落水后,往井边扔了一包东西。
可她不能说。
她说了,只会死得更快。
庙外传来脚步声。
沈知微屏住呼吸,指甲抠进掌心。
门被踹开。
风雪卷进来,夹杂着几个婆子的冷笑。
“大小姐,夫人赏您一碗汤,趁热喝吧。”
碗是粗瓷的,汤是黑的,冒着热气。
沈知微抬头,看见为首的那个婆子,正是柳氏身边最得脸的王嬷嬷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替我谢过母亲。”
她接过碗,手抖得厉害。
不是怕。
是恨。
恨到骨头缝里都在烧。
她仰头,一口灌下去。
苦。
苦得舌根发麻。
然后她看见沈知柔站在门口,穿着她最爱的月白狐裘,手里捧着手炉,眉眼弯弯。
“姐姐,安心去吧。你的婚约,妹妹会替你好好珍惜的。”
沈知微想扑上去撕烂那张脸。
可她动不了。
毒发得很快。
她倒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看着屋顶漏下的雪,一片一片,盖住她的视线。
最后她听见沈知柔轻声说:“姐姐,下辈子,别投胎到沈家了。”
……
沈知微猛地睁开眼。
鼻尖是熟悉的兰草香。
她怔怔望着头顶的帐子——锦缎的,绣着缠枝莲,边角还压着银线。
不是破庙。
不是雪。
她慢慢坐起来,手摸到身下的褥子,软得发烫。
窗外有风,但窗纸完好,雕花木窗关得严实,铜钩上还挂着她去年生辰时晚翠给她编的彩绳。
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。
“小姐?”
帘子被掀开,晚翠端着铜盆进来,看见她坐起身,吓了一跳,“您怎么醒了?可要喝口热水?”
沈知微盯着她。
晚翠还活着。
圆脸,眼睛亮,鬓角别着一朵小小的绒花——那是上个月她赏的。
沈知微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厉害:“今儿……初几?”
“回小姐,十月廿三。”晚翠把铜盆放下,走过来摸她额头,“您是不是又做噩梦了?脸白得像纸。”
十月廿三。
沈知微闭上眼。
她记得这个日子。
再过七日,她娘就会在赏菊宴后“不慎”落水。
再过三个月,她会被许给太子,成为侯府最体面的棋子。
再过两年,她娘的嫁妆会被柳氏搬空,她爹会为了攀附新贵,亲手把她送进东宫做侧妃。
再过五年,沈家满门抄斩,她死在家庙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指甲掐进掌心。
疼。
不是梦。
她回来了。
回到十四岁,回到一切还没开始烂透的时候。
晚翠见她脸色不对,急得眼圈都红了:“小姐,您别吓奴婢,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奴婢去请大夫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沈知微松开手,掌心四个血印子,她慢慢展平手指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我没事,就是做了个梦。”
晚翠松了口气,替她拢了拢被子:“那您再躺会儿,奴婢去给您温碗粥。”
“晚翠。”
“哎?”
“最近府里,可有什么事?”
晚翠想了想:“前日夫人说,过几日要办赏菊宴,请了各家夫人小姐。还有……二小姐前儿来了一趟,说想借您那套点翠头面,奴婢没敢应,说您还在病中。”
沈知柔。
她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。
来得真快。
前世也是这样,她病了三日,沈知柔便“贴心”地来探望,嘴上说着关心,实则句句都在试探她是否还“安分”。
那时她只觉得妹妹懂事,还把自己最珍爱的头面借了出去。
后来才知道,那套头面,是沈知柔戴着去见了太子。
“知道了。”沈知微掀开被子下床,“替我梳妆吧。”
晚翠愣住:“小姐,您身子还没好利索……”
“好多了。”沈知微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稚嫩的脸。
十四岁的沈知微。
眉眼还没被苦难磨平,眼里还带着点不谙世事的清亮。
她伸手,碰了碰镜面。
真好。
还能重来一次。
刚梳好头,外头传来脚步声,轻得像猫。
“姐姐可起了?”
声音软软的,带着点怯。
晚翠掀帘子,沈知柔站在门口,一身浅粉襦裙,发间插着支银簪,手里捧着个食盒,眉眼低垂,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。
“妹妹怎么来了?”沈知微坐在镜前,没回头,只从镜子里看她。
沈知柔走进来,把食盒放在桌上,声音细若蚊蚋:“听说姐姐病了,妹妹熬了点银耳羹,想着姐姐或许能入口。”
晚翠接过食盒,打开一看,确实是银耳羹,炖得软糯,还加了枸杞。
沈知柔又上前两步,低声道:“姐姐,前日母亲提起赏菊宴的事,说让您多让着些妹妹们。妹妹知道姐姐心里或许不痛快,可母亲毕竟是长辈,姐姐身为嫡长女,总该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抬眼偷看沈知微的脸色。
从前只要她这么说,沈知微便会沉默,然后点头,说“我知道了”。
可今日,沈知微忽然笑了。
她转过身,看着沈知柔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妹妹说得是。”
沈知柔一怔。
沈知微继续道:“只是有一事我不明白。母亲是长辈,我自然该敬着。可妹妹你,一个庶出,也来教我如何做人,是不是越矩了些?”
沈知柔脸色一白。
“姐姐,我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沈知微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“你是一片好心,怕我得罪母亲,怕我失了体面。可你忘了,我是嫡长女,你是庶妹。有些话,该谁说,不该谁说,你心里该有数。”
她语气不重,甚至带着点笑意。
可每个字都像针,扎在沈知柔心口。
沈知柔攥紧帕子,指节发白。
她没想到沈知微会这么说。
从前沈知微温顺得像只兔子,任她揉捏,从不还嘴。
可今日……
“姐姐教训的是。”沈知柔低下头,声音发颤,“妹妹……妹妹告退。”
她转身就走,连食盒都忘了拿。
晚翠看着她的背影,小声问:“小姐,您……”
“把羹倒了吧。”沈知微放下茶盏,“往后她送来的东西,一概不许入口。”
晚翠吓得一哆嗦:“是!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沈知微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院子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,金黄的,铺满了青石板。
她记得,就是这场赏菊宴后,她娘会“不小心”踩到湿滑的青苔,跌进池子里。
柳氏会哭得比谁都伤心,然后亲手操办后事,顺理成章地接管中馈。
而她爹,只会叹一句“天意”,然后继续做他的慈父。
沈知微闭上眼。
这一次,她不会让任何人碰她娘一根手指。
“晚翠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把我娘留下的那本账册取来,还有,把我陪嫁铺子的契书也找出来。”
晚翠瞪大眼睛:“小姐,那些东西……不是锁在夫人库房里吗?”
“钥匙在我娘留给我的玉佩里。”沈知微摸了摸颈间那枚羊脂玉佩,“从前我懒得管,现在该管了。”
晚翠愣愣地看着她。
她家小姐,好像……变了。
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。
只是眼神不一样了。
从前是软的,像春水。
现在是冷的,像结了冰的湖面,底下藏着刀。
正想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“大小姐,夫人派人送了一碗汤药来,说是给您补身子的。”
沈知微回头,看见一个婆子端着托盘站在门口,托盘上是一碗黑褐色的药,冒着热气。
她认得这个婆子。
柳氏身边的人。
前世她病时,柳氏也送过这样的药。
她喝了,病好了,可从那以后,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,常年畏寒,每到冬天便咳得厉害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药里掺了慢性香毒,闻久了,伤及根本。
和她娘落水中的毒,是同一味。
沈知微走过去,接过托盘。
药香扑鼻。
她低头,看着那碗药,忽然笑了。
“替我谢过母亲。”
婆子松了口气:“大小姐快趁热喝吧,夫人说,这药得连着喝七日,才见效。”
七日。
正好是她娘落水的日子。
沈知微端起碗,作势要喝。
婆子脸上露出笑意。
可下一秒,沈知微手一歪。
“哎呀。”
碗摔在地上,药汁溅了一地,冒着白气,落在青砖上,竟腐蚀出一小片黑斑。
婆子脸色骤变。
“手滑了。”沈知微抬眼,笑得温柔,“劳烦嬷嬷再熬一碗吧。只是这药性太烈,我怕受不住,往后还是请大夫重新开个方子吧。”
婆子盯着地上的黑斑,嘴唇哆嗦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还愣着做什么?”沈知微语气轻快,“去呀。”
婆子仓皇捡起托盘,连滚带爬地走了。
晚翠吓得脸都白了:“小姐,那药……”
“有毒。”沈知微蹲下身,用帕子沾了一点地上的药汁,“和你家小姐我这条命一样,有人急着要。”
她站起身,把帕子扔进火盆。
火苗“腾”地窜起来,把帕子烧成灰烬。
“晚翠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从今日起,我吃的每一口东西,用的每一样物件,你都要亲自过目。还有,把我娘当年陪嫁的那些老人,悄悄找回来。记住,要悄悄的,别让任何人察觉。”
晚翠重重跪下:“奴婢明白!”
沈知微走到案边,铺开一张纸。
她提笔,写下第一个名字——
柳氏。
笔尖顿了顿,又写下第二个——
沈知柔。
第三个——
沈明远。
她爹。
第四个——
太子。
墨迹未干,她看着那几个字,忽然觉得掌心又开始疼。
不是掐的。
是恨。
恨到骨头都在烧。
可这一次,她不会再死了。
她要活着。
活得比谁都好。
然后,把欠她的,一笔一笔,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
窗外,风又起了。
银杏叶被卷起来,打着旋儿,落在窗台上。
沈知微吹干墨迹,把纸折好,塞进袖中。
她走到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十四岁。
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她抬手,轻轻碰了碰镜面。
“娘,”她轻声说,“这次,女儿护你。”
烛火跳了一下。
像是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