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功宴设在集仙殿。武则天今晚心情不错,喝了两杯酒,脸上泛着红。她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,当众说了一句。
“洛卿,国之良匠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,然后响起一片附和声。我跪下来磕头谢恩,站起来的时候,扫了一眼四周。刘勉端着酒杯,脸上笑着,眼睛没笑。张敬之在跟旁边的人说话,声音不大,可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。王弘干脆没看我,低着头扒菜。
裴行俨坐在角落里,胳膊上的布条还没拆,端着酒杯没喝。他看了我一眼,不是高兴,是担心。
宴席散了以后,裴行俨跟我一起往外走。
“你刚才看见刘勉那脸色了吗?”他问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还有张敬之。今晚工部跟京兆府那帮人,看你的眼神都变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天工院如今管农具,管钱币,管水利,还管工程。工部能管的你全管了,工部管不了的你也管。你再这么搞下去,人家饭碗砸了。”
我没吭声。走到宫门口,他一把拉住我袖子。
“还有个事。你在民间的名声太响了。百姓喊你女菩萨,喊你工神。有戏班子还编了戏,唱你修玉玺那一段,场场爆满。”
“这我管不着。”
“太后管得着。她现在不管,是还用得上你。哪天她嫌你风头盖过她,你怎么收场?”
我盯着他。“你今天咋话这么多?”
裴行俨松开手。“因为今晚宴上,有人要动你。”
我停住脚。
“刘勉?张敬之?还是王弘?”
“都不是。上官婉儿从头到尾一直盯着你。她那眼神,不像看同僚,像在看对手。”
我没说话。裴行俨不开这种玩笑。
刚出宫门,高延福从后头追上来。
“洛院使,上官待制请您过去一趟,有几句话想说。”
裴行俨的手按上刀柄。我把他手压住。“没事。”
上官婉儿住的地方离集仙殿不远,一个小院子,栽着几竿竹子。她换了便服,坐在窗底下喝茶,见我进来,起身笑了笑。
“洛院使,坐。”
我坐下。她给我倒了杯茶,茶汤碧绿,闻着挺香。
“洛院使今晚是头号功臣,太后高兴,我们也高兴。”
“待制过奖。”
“没过。”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“天津桥的事我听说了。不是你,今晚这庆功宴怕要改成吊唁宴。”
我没接话。
她放下杯子,看着我。“洛院使,天工院风头正劲,可风大了容易折。你在朝里根基浅,没靠山,往后路难走。”
“待制的意思是?”
“我的意思是,天工院有人照应,路会顺很多。比方工部卡你们物料,我可以帮着递句话。户部拖着钱粮不拨,我也能去催一催。”
我端起茶喝了一口。茶是好茶,可我喝不出味儿。
“待制的好意,臣心领了。可天工院的事,臣想自己扛。臣不懂朝堂上的规矩,怕给待制添乱。”
上官婉儿笑了一下。“洛院使说笑了。你连玉玺都能修,连天津桥都能捆,还怕给我添乱?”
“修东西臣在行。认人,臣外行。”
她收了笑,盯着我看了两秒。“洛院使,你是聪明人。聪明人不打糊涂话。我今晚找你,不是给自己拉帮手,是给天工院指条道。走不走,你自己掂量。”
我起身,朝她行了个礼。“臣记下了。天不早了,待制早些歇着。”
退出来,出了院子,我才发觉后背全是汗。
裴行俨靠在门口墙上,见我出来,直起身。
“她说啥了?”
“要我认她当靠山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裴行俨松了口气。“上官婉儿这个人,比李元楷吓人一百倍。李元楷是明枪,她是暗箭。你得罪李元楷,他当面骂你。你得罪上官婉儿,她笑呵呵把你卖了,你还帮她数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进宫递拆龙脊的方案。图纸画了十几张,从潜水钟到水下起重机,从震雷子咋布放到碎石灰咋捞,一样一样写得明明白白。
武则天翻完一遍,合上方案。
“准了。要人要钱,走内府拨。”
我正要谢恩,她接着又来一句。
“朕给你派个帮手。”
“帮手?”
“工部侍郎崔融,明日起任天工院副使,协同你办运河的差事。”
我的手停了一下。崔融。李元楷的人。李元楷倒台以后,守旧派推了他当新代表。工部侍郎,正四品,比我低一品,可他是工部的人,管着天工院的上游。
我跪下来。“臣领旨。”
走出集仙殿的时候,蓝面板亮了。
【检测到宿主完成关键工程任务。系统升级中。升级完成。解锁新功能:材料分子分析、结构应力模拟。】
我关掉面板,没心思看。
天工院副使崔融。这个名字,我在李元楷的宴会上听过。不争不吵,不显山不露水,可每次李元楷咬人的时候,他都在场。
裴行俨在宫门口等我,听我说完崔融的事,脸沉了下来。
“太后这是要往天工院安钉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让他当这个副使。不给他实权就是了。”
“他不会老实当副使的。”裴行俨看着我,“崔融这个人,绵里藏针。他要想夺权,法子多得是,你防不住。”
我没说话。
风从宫墙外吹过来,带着点初春的凉意。我裹了裹官袍,想起昨天桥头那个老太太冲我合掌拜下去的样子。
水下的龙脊还没拆,水面上的波浪已经涌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