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行俨很快带回了武则天的口谕。
“太后说了,准你行事。要人要物,只管开口。”
我站在桥头,看着脚下翻滚的洛水。桥身又在晃,比刚才更厉害了。趴在上面的百姓有的已经开始哭。
“先把桥上的人清干净。”我对裴行俨说,“一个不留。”
裴行俨一挥手,金吾卫冲上桥。连拉带拽,把趴着的人一个个拖下来。有人不肯走,抱着栏杆不放,被两个金吾卫架着胳膊扔到桥头。一个老太太跪在地上哭,说她的包袱还在桥上。没人理她,金吾卫把她扛起来就跑。
人清完了,桥面上空了。可桥晃得更厉害了,石头之间的摩擦声从底下传上来,像骨头错位。
“铁链呢?”我问鲁世宁。
“吴大有在带人赶制,天工院的炉子全烧上了,能打多快打多快。”
“不等了。有多少先运多少来。”
第一批铁链送到的时候,桥头已经架好了六座炭火炉。炉子是临时砌的,用砖头垒了一圈,里头塞满木炭。吴大有光着膀子,带着十来个铁匠把铁链架在火上烧。
铁链是手臂粗的生铁链,一根就有百来斤。烧了大概两炷香的功夫,铁链红了,从暗红到亮红,最后发白。热浪烤得人睁不开眼,站三尺外都觉得脸发烫。
“抬!”
四个工匠戴着皮手套,拿铁棍穿过铁链两头,一起抬起来往桥上走。铁链离地半尺,热气把桥面的石板烤得滋滋响。
我站在桥中间,手里拿着图纸。铁链要固定在三个位置:桥头、桥尾、桥中间。每一根铁链的角度和长度都算好了,差一寸都不行。
“第一根,左边桥栏,从桥头到桥中。”
工匠们把滚烫的铁链架到桥栏上,铁链碰到石头,嗤嗤冒白烟。鲁世宁带人用挂钩和绞盘把铁链绷紧,一头固定在桥头的石桩上,一头固定在桥中的铁箍上。
铁链还在发红,烤得旁边的石头都变了颜色。
“第二根,右边,对称。”
第二根抬上来了。这回工匠们熟练了些,动作快了一倍。
铁链一根接一根架上去。六根,十二根,十八根。桥身两侧密密麻麻缠满了铁链,像捆犯人一样。
可桥还在晃。
裴行俨走到我身边。“不行?还差什么?”
“差最后一道力。”我盯着桥墩,“铁链是捆上去了,可没收紧。得让它们自己往死里收。”
“怎么收?”
“泼水。”
裴行俨愣了一下。“你疯了?铁链烧得通红,泼水会炸。”
“要的就是炸。热胀冷缩,铁链一遇冷水猛地收缩,能把桥箍死。”
他没再问,转身去安排。
二十个金吾卫在河边一字排开,每人手里提着一桶洛水。
我举起手,环顾四周。桥上桥下几百双眼睛盯着我。趴在对岸的百姓,站在桥头的官员,蹲在屋顶上看热闹的,全在等。
“泼!”
二十桶水同时泼向烧红的铁链。
嗤嗤嗤嗤——
白雾猛地腾起来,比人还高,把整座桥都罩住了。刺耳的声音像千百条蛇一起叫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白雾散开的时候,铁链从亮红变成了暗黑色。一根根绷得笔直,像琴弦。桥身的晃动在一瞬间停止了。
不是慢慢停,是一下停住,像被一只大手按住。
我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桥面上。
没声音了。
石头不响了,梁不叫了,桥墩不晃了。
鲁世宁从桥那头跑过来,满脸通红。“院使!桥墩的裂缝合上了!原来能插进手指头,现在连刀片都插不进去了!”
“去看看另一边。”
他跑过去,又跑回来。“一样!全合上了!”
桥上桥下爆发出欢呼声。
“桥保住了!”
“天工院神了!”
“洛院使万岁!”
我靠在桥栏上,腿有点软。
裴行俨走过来,递给我一壶水。我接过来喝了两口,水是温的,被铁链烤热的。
“这能撑多久?”他问。
“撑过这场水没问题。撑到明年不好说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把底下的东西挖掉。龙脊不除,今天捆住了,明天还得晃。”
裴行俨看着桥下浑浊的河水。水下那个隋代的弧形束水坝,看不见摸不着,可它就在那儿。
“挖掉?怎么挖?”
“潜水。人下去,把坝炸了。”
“炸?拿什么炸?”
“震雷子。”我放下水壶,“我之前在私铸案里用过的那种火药。”
裴行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玩意儿在水下能用?”
“能用。可得先做出能让人在水下待得住的东西。”
吴大有浑身湿透了跑过来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,全是烟灰。“院使,铁链全固定好了。接下来干什么?”
“接下来造潜水钟。”
“潜水钟?”
“一个钟形的罩子,扣在水里,人在罩子里能呼吸。”
吴大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我转身往桥下走。桥头的百姓看见我,自动让出一条路。有人喊“洛院使好样的”,有人鼓掌,有个老太太冲我合掌拜了拜。
我没停。
脑子里在转潜水钟的图纸。青铜的,底下开口,上头连着送气管。人钻进去,沉到水底,能待半个时辰。
半个时辰够不够把龙脊炸了,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不炸,下次洪水来了,铁链也保不住这座桥。
裴行俨跟在我身后。
“你那个潜水钟,造出来谁下去?”
“我下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你懂石头吗?你懂火药吗?”
他不说话了。
我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“你负责岸上。我负责水下。各干各的。”
裴行俨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终于点了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