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蒙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调整了一下屁股,树皮又冷又硬,隔着裤子硌着尾椎骨。村子广场上的篝火终于熄了,只剩下一摊灰,像张被舔干净的盘子。
他睁开眼,天上全是星星,又亮又密,像撒在黑布上的碎玻璃渣子,中间挂着那轮惨白的月亮,冷冷地盯着他,也盯着下面那片死寂的烂摊子。
他妈的,这算什么?
他望着那个黑黢黢的磨坊,心里堵得慌,像吞了块没嚼烂的冻肉。那头肉山,那个蠢娘们儿……他们的死早就写在了墙上,用的是母子相连的血和一辈子的霉运。
他来了,他看见了,他……什么都没做。最多只能给那杂碎几下,出口恶气,然后像个偷了腥的贼一样溜了。他救不了他们,就像他救不了那个被他关在门外的少爷。
这世道就像这棵老树,根深蒂固的烂,不是你浇点水,施点肥,就会有甜美的果子,那只会养出更多被虫子蛀空的烂货。
远处的山林里发出一声狼嚎,孤寂又空灵。
那他来这一趟是图什么?就为了多走这几里路?多看一场活生生的悲剧?好让自己今后这觉睡得更不踏实?
他什么都不是。不是英雄,不是救世主,甚至算不上一个合格的混蛋。他就是个笑话——命运打了个盹儿,随手往阴沟里扔的一块石子,连个响儿都听不见,一个时空错位的屁。
西蒙烦躁地抓了抓头皮。意义?这词儿本身就是事后得的屁,想怎么圆就怎么圆。就像天上的星星,看着亮,其实都是死了几百万年的鬼火,照的都是过去的烂事。
他闭上眼。良久,又睁开。
那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冷冷地照着这片不值得拯救的土地,也照着树上那个连自己为什么活着,都搞不明白的——西蒙。
耳边仿佛隐约萦绕细碎的呜咽,起初只当是夜风。
半梦半醒间,那个声音又来了。不是风,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带着血沫和卑微的求饶声。
“求求你……不……不要……打我的娃……”
这声音像条黏糊糊的鼻涕虫,湿漉漉的在他脑子里爬。甩不掉,踩不碎,还留下一条亮晶晶的黏液痕迹,提醒你它来过。
“操!”西蒙低骂一声,睁开眼。天已经亮了,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树上下来,树皮刮着手臂,落地时一个趔趄,差点崴了脚。
看都没看那磨坊一眼,弯下腰,粗暴地将行李袋甩到肩上。走了,走得很快,甚至有些踉跄,脚下的冻土被踩得咚咚作响,仿佛那求饶声就贴在他屁股后面追。
他只是埋头赶路。胃里早就空了,昨天啃过的硬面包早化成了酸水,酒囊里的劣酒被他当成解渴的汤药,脑子里只要出现那沙哑的求饶声,他就硬生生灌一口,像用沙子去盖屎,盖不住,但至少多了一层。
路上偶尔遇见几个同样缩着脖子赶路的行人——都是些同样警惕的家伙,像受惊的流浪狗。双方远远地对视一眼,便各自绕开,谁也不愿靠近谁。西蒙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,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,不想听见任何人的声音,哪怕是一句简单的问候,都怕勾出那该死的求饶声。
这一路,他几乎是一个人踽踽独行,像个沉默的鬼。
直到天黑前,远处终于现出了城镇模糊的轮廓,透出几点昏黄的光。西蒙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一头扎了进去。城镇里的喧嚣、人气、还有混杂着油脂和汗臭的味道,像一堵墙迎面撞来,反倒让他觉得踏实。
他直奔着冒着热气的饭馆而去。要了三大碗浓汤,一盘烤肉。食物刚端上来,他像头饿狼似的,大口吞咽。吃得又快又急,这顿饭不是为了享受,是为了填饱,是为了用实实在在的物质,把脑子里那些虚无缥缈的鬼东西挤出去。
是真的累了,也许是吃得太饱。嘴里还没嚼完,他扔下饭钱,径直走向二楼的客房。房间又破又冷,被褥散发着霉味。西蒙却毫不在意,甚至连外衣都没脱,只是把武器紧紧攥在手里,将自己重重地摔进那张硬板床上。
头刚沾到枕头,眼皮就沉得像灌了铅。
这一夜,他睡得死沉死沉的,连个梦都没做。那些求饶声、风声、还有那轮冷冷的月亮,统统被关在了门外。只有那沉重、均匀、甚至带着点鼾声的呼吸,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下,又一下,证明他还活着。
次日醒来,屋里那股霉味仿佛渗进了肺里。西蒙的早饭依旧是硬面包,他又买了几块咸肉和两囊劣酒,沉甸甸地挂在腰间。这鬼地方的物价比帝都还黑,但没法计较,只能尽快离开。
刚走出旅馆,一辆双马货车停在路边,车上坐着七个青年,穿着颜色不一的粗布上衣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兴奋。
“朋友,搭车吗?”车上一名块头很大的青年男子冲他喊,“看装束你也是去北境报到的吧?”青年跳下车,“我们车上都是附近村里去应召的,每位只要八枚银币,车上还剩三个位置。”
过去看了下车厢,还行,虽然没有顶棚,但间距很宽。西蒙从怀里摸出一枚金币,看也不看地放进大块头手里。
“三个位置我包了,赶紧出发。”
大块头接住,咬了一口确认后。“哎!大叔,大叔钱齐了,赶紧出发。”
西蒙没理会那帮人好奇的目光,径直挤到车厢尾部。把行李往里面一扔,人就直接躺下,占了三个人的位置。
车夫一甩鞭子,货车猛地一颤,晃晃悠悠地驶出了镇子。马打着响鼻,车辆摇晃得很舒适,像一只大手在摇,西蒙拉下兜帽开始打盹。不知过了多久,迷迷糊糊间几个年轻声音叠在一起的歌谣将他吵醒。
盾牌刻徽章,离人回头望。
国王许封地,重赏执剑刃。
妻儿倚门望,生死落何方。
标准的征兵宣传曲,听完一段后,西蒙才调整身姿,慢慢坐起来。
“朋友!一起唱会儿歌,精神点。”一个满脸阳光的青年人看他醒了,立马发出邀请。
“这歌我不会。”西蒙婉言谢绝。
“没事,你会什么就唱什么。”青年毫不在意继续邀请“我们都行。”
还有点起床气的西蒙灵感突发。拿起铁盾,用手轻轻敲起了节奏,一首他们从未听过的曲调慢慢响起:
月儿弯弯 照家乡
倾家换得白骨还
爹娘拾起地上金灿灿
啪嗒啪嗒 泪珠坠地上
啪嗒啪嗒 坠地上
第一段唱完,车厢里安静了。不是被感动了,是被震住了。那调子听着像民歌,内容却像一把刀——月光照的不是团圆,是白骨。爹娘捡的不是尸骨,是地上的抚恤。
西蒙没停,继续敲,继续唱。
第二段:
月儿弯弯 照卧房
蜜蜂飞过花蕊间
妻子笑迎客人常来玩
嘿呀嘿呀 恩客在身上
嘿呀嘿呀 在身上
又一段唱完,无人应和——就像有人在他们碗里拉了一泡,他们还不知道该不该继续。西蒙把铁盾放下,没解释,没道歉。只是看着远处的天。
车轮每转一圈,就离死亡之地更近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