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东西的人没进门,站在阶下把两匹绢往上举了举,问沈主事在不在。陈默应的门,东西留下,那人没留话,就走了。
沈砚刚把陈默从坊口接回来,就看见自己屋里亮着灯。灯是陈默出门前点上的,忘了吹。灯芯烧得不齐,一边高一边低,火苗往一边偏。火光在窗纸上跳,把一个人的影子映得晃晃悠悠,像屋里有两个人。
东西已经摆在屋当中那张旧桌上。绢是湖丝,叠得方方正正,泛着一层柔光。靴是官靴,黑缎面,厚底,簇新的,鞋口上一圈云纹,纹路一丝不乱。旁边压着一张帖子。帖子是竹纹的南纸,四边裁得齐整,墨色极新,无款无名,只一行小字:
吏员上衙,不可无靴。
沈砚没碰绢,只把那双官靴拿起来,翻过来看鞋底。鞋底是桐油浸过的麻线纳的,针脚密,走官道十天磨不穿。靴筒里还塞着纸,抽出来一看,是张写着尺码的单子,连脚长都量好了。
那单子写得极工整。脚长七寸三分,连脚背的厚薄、脚趾的宽窄都注了,脚弓底下还标着个墨点。照这个尺码做出来的靴,是要穿十年八年的。送东西的人,把他的脚量得这样细,比他自己还清楚。
陈默站在门口,看着主子。
“主子,这靴……”
“退回去。”沈砚把靴搁回桌上。
“退?”陈默一怔,“国舅府送的东西,是看得起咱们。退了,是不是太……”
“司里不许穿靴,只许穿麻鞋。”沈砚说。
“苏府在京城,那是什么门第。”陈默抱着绢没动,“人家送来的东西,别人抢都抢不来。”
沈砚没接话。
陈默还想说什么,看了主子一眼,把话咽了回去。
沈砚从柜子里摸出一双麻鞋,新买的,鞋底还沾着草屑。他把麻鞋摆到桌上,和官靴并在一处。一双黑缎厚底,一双草绳纳的。摆完,他铺纸研墨,提笔写了一张字条。
司中旧例,吏员着麻鞋,违者罚俸半月。
写罢,他把字条折好,和麻鞋一起,交到陈默手上。
“连靴带绢,原样送回去。”他说,“这双麻鞋,算我的回礼。”
陈默捧着麻鞋,站了站,转身去了。
出了巷子,风就往领口里灌。他把绢和靴裹紧了些,走得很快。
天擦黑,街上的铺子正在上门板。卖汤饼的收了摊,锅还架在门口,冒着白气。一个挑担的从他身边过去,担子两头的筐都空了,走起来轻,扁担在肩上一颠一颠。
陈默没顾上看。手里这双十二文的麻鞋,比扛十袋米还沉。
巷口卖炭的少年正在收摊,把没卖完的炭一块一块码回筐里,手指黑得发亮。饼铺的汉子端出一盆热水,当街搓手,水汽腾起来,散在风里。脚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,一排挂过去,照着地上深深浅浅的车辙。陈默从灯下走过,肩上那匹绢压得沉,他换了两回肩。
苏府的门房认出了陈默。上一回退砚,这一回退靴,门房的脸已经不好看了。他上下扫了陈默一眼,又扫一眼那匹绢、那双官靴,鼻子里哼了一声,把袖子往上一撸。
“又是你。”门房说,“这回又退什么?”
“退靴,退绢。”陈默把东西一样样摆到门房的大案上,“还有回礼。”
“回礼?”门房笑了一声,拎起那双麻鞋,在眼前晃了晃,“就这?十二文的破鞋,也配给国舅府当回礼?”
陈默没接话。
门房还要再说,陈默已经躬身一礼,转身就走。
苏府门口停着两辆黑漆车,车辕擦得发亮,马身上盖着毡子。这样的门第,他一个月来两趟,趟趟都是来退东西的。
走出几步,他听见身后门房把那匹绢重新抖开,抖得哗啦响,像要抖掉什么晦气。
东西送进内宅时,天已经黑了。
苏瑾正在灯下看一份边关的邸报抄。他听完家僮的转述,把邸报放下,先看那张字条。
“司中旧例,吏员着麻鞋,违者罚俸半月。”
他把这十六个字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
然后,他去看那双麻鞋。
麻鞋是最寻常的货色,东市桥头一吊子钱能买好几双,鞋底的草屑都还在。苏瑾把鞋拿在手里,翻过来,鞋底那层草,硌手。
“他有没有带别的话?”苏瑾问。
“没有。”家僮摇头,“就这一张字条,一双鞋。”
案上还摊着半张邸报,边角磨得起毛。灯是牛油的,烧到一半,灯花结了老长。苏瑾不说话了。他把那双麻鞋搁回案上,和那匹没动过的湖丝搁在一起。
湖丝是软的,亮的,一匹值好几两银子。麻鞋是硬的,糙的,一双十二文。搁在一处,谁也没挨着谁。
案角摆着一方小砚,砚池里的墨早干了,边沿结了一圈硬壳。誊了一半的邸报还摊着,镇纸压住一角,纸面被灯烘得起了卷。窗上糊的纸一阵一阵地鼓,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
苏瑾没再说话。他伸出两根手指,把那双麻鞋往前推了半寸,推到湖丝旁边,又收回来。指头上沾了一点草屑,他在袖口上蹭掉了。
门外侍立的门客都垂着手,没有一个人接话。他们跟了苏瑾这么多年,头一回见自家主子对着一双十二文的鞋,看这么久。
同一夜,西桁坊。
陈默回来复命,说东西都送回了,门房脸色不好看。沈砚嗯了一声,没抬头,还在灯下抄一段司里带回来的旧卷。
那旧卷抄的是承平六年的一段俸禄发放。字密,账碎,米多少石,钱多少文,一笔一笔,像是把人命称着过秤。有一行记的是淮南道一名知县的月俸,米五石,钱十贯,底下小字注着“丁忧停支”。三个月后,又有一行,注着“服阕复支”。中间那三个月,人不在,俸也不在,一清二楚。沈砚抄得极慢,偶尔停下来,指头在某一行底下点一下。
再往下翻,是一页注了“病故”的。前头三年的俸,一月不缺;隔了一行,墨色换了,只剩两个字:停支。底下没有年月,也没有承接。这一页的后半张,空着。
“主子。”陈默忍不住,“你不留一双自己穿,是为什么?”
沈砚停下笔,把脚往案底下收了收,鞋跟上磨秃的那块在砖地上蹭了一声,没答。停了一会儿,才说:“柜里那双旧的,再穿一冬。”
陈默没再问,往炭盆里添了块炭。火光跳了跳,把沈砚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过了一会儿,沈砚又开口。
“家僮走的时候,有没有说什么?”
“有一句。”陈默说,“他说,国舅让我告诉先生,中书省里,有个人也在打听你。”
沈砚的笔,停住了。
笔尖悬在纸上,那滴墨将滴未滴。
“中书省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“是。”
“问出是谁了么?”
“没有。”陈默说,“家僮只说‘有个人’,再没往下说。”
沈砚把笔搁下,望着灯焰,好一会儿没动。
“记下来。”他说。
陈默应了一声。
“往后每日,”沈砚说,“谁看我,我看谁,一样一样,记清楚。”
灯芯烧得短了,火苗缩下去。沈砚伸手把灯拨亮,动作很慢。
窗外起了风,巷子里的枯枝在墙上擦过,沙沙地响。
沈砚低头,重新拿起笔,把白日里抄到一半、被人叫走的那半行字,一笔一划,接着写了下去。写完,他看了一遍,前后接得上,看不出断过。
他把那页纸调过来,对着灯看。灯焰一跳,纸背上的墨透过来,浓淡不匀,像是有两遍。他伸出手指,在纸背上按了一下,没按下去。
他搁下笔,从书箱最底下摸出一本新册子。牛皮纸的封面,粗线装订,还没用过一页。他提笔,在头一页的最上头写下三个字:中书省。想了想,底下又添四个小字:一人,未名。写完,他把笔搁下,才吹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