差事是十一月廿四晌午来的。
来的是个穿青的吏员,站在门外,不进门,隔着门槛递进来一卷竹纸。纸卷得松,沈砚还没接,先闻见一股子仓里陈纸的霉味。
“吏部都省的差事。”吏员说,“覆榜有功,谙熟仪注,着入考功清吏司,充贴书。”
这一串念得字正腔圆,像在念榜。
沈砚把纸接过来,没急着打开。
“贴书。”他念了一遍。
“对,贴书。”吏员往上抬了抬下巴,把俸禄报了一遍:米一石五斗,钱八百文,无品无印,做得好往后再说,做得不好,随时撤。他把“随时撤”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,说完,指尖在门槛上敲了两下。
沈砚没让他看成。
“一石五斗。”他问,“够买几刀纸?”
吏员愣了一愣,没答上来。
他也不再追问,只问什么时候上值。吏员说,明日卯时,清吏司点卯。沈砚应了一声,又问册子能不能借回家抄。吏员说不能,库里的册子,一概不许出司。
沈砚退后半步,把门关上。竹纸在手里,他没摊开,先立在灯下照了照。
印是吏部的印,盖得偏,往右斜了半分,一个角压到了“贴书”两个字上,把“贴”的上头糊去一小截。纸是最次的竹纸,透光看,帘纹粗得能数出来。他指尖点着纸,一寸一寸数过去,十二道。
这样的纸,鲁砚山铺子里卖出去,三文钱一刀。
陈默从里屋出来,探头看了一眼那卷纸,嗓子比平时高了半分。
“主子,这是……官了?”
“不是官。”沈砚说,“是个能看见册子的地方。”
陈默没再问,只把桌上那盏灯挪了挪,让他照着更清楚。
当夜,沈砚把棉袍压箱底的那本糙册子又拿出来看了一回。册子是拿旧账纸订的,边上毛着,一页一页,订得歪。第一格,“周阿六”三个字还新鲜着。他伸手在字上按了按,墨早干了,按上去干爽爽的,不留手。
第二日,卯时。
天还没亮透,清吏司朱门还没开。沈砚到了,站在门外的石阶上等。
石阶叫夜里的霜打湿了,站久了,鞋底底下往上渗凉气。他把手拢进袖口,指尖冻得发僵,捏一捏,回不了弯。墙根底下缩着个挑担的,担子两头是空的,人裹在一件破棉袄里打盹,脚边搁着半块没啃完的饼,饼上落了一层白霜。
风冷。他呵出一口白气,那白气在门缝前散开,又聚拢。
门是辰时一刻开的。开门的杂役揉着眼,一抬头,见阶上站了个人,吓了一跳。沈砚报了名,说自己是新来的贴书,姓沈。杂役上下打量他,说卯时点卯、辰时才开门,来这么早做什么。沈砚说,等门开。杂役没见过这么死心眼的人,摇着头让他进去,指了个角落:“那儿,靠墙第三张桌子,是你的,桌上没有纸笔,纸笔自备。”
沈砚应了一声,走到靠墙第三张桌子前。
这间值房朝北,一天见不着太阳。房里有七八张桌子,摊着卷子,压着镇纸。靠里的墙上挂着一排木牌,写着各道各府的名目,有几块牌面已经裂了。
桌子是旧的,桌面上有刀刻的痕迹,凹下去的地方积着灰。他把随身带的笔墨纸砚一样一样摆出来,摆得整整齐齐。
同司的几个吏员陆续来了,看见他,都多看了两眼。穿皂衣的少,大多是跟他一样、没品级的贴书、令史。有人一坐下就打着哈欠翻卷子,有人把茶盏端在手边,一上午不喝一口,只焐着手。
一个脸长的老吏凑过来,笑嘻嘻的,说的就是榜下捡卷那桩事,末了咂着嘴问,这差事连皂衣都没得穿,你图什么。
沈砚把砚台里的水研开,头也不抬:“省布。”
老吏讨了个没趣,踱到一边去了。过了一炷香,他又踱回来,像是憋不住话,压低了声音说,这司里进了人,不是升就是熬;升的一两年就走,熬的,跟他一样,一辈子钉在桌子后头。
沈砚研完了墨,拿起一支笔,在纸边上试了试锋:“那您是哪一种?”
老吏被问住,哼了一声,走了。
辰时三刻,点卯的簿子传到面前。沈砚提起笔,在“贴书”一行下头,端端正正写了“沈砚”两个字。写完,他看了一眼那簿子。
簿子是今年的,从正月到十一月,每个月的名字排下来。他看得很慢,一笔一划地看,像是要把每一页都记住。
坐他对面的年轻吏员觉出不对,探过头来:“你看簿子做什么?”
“认认人。”
年轻吏员凑过来看了两眼,见上头净是名字,一笔一划,看不出什么名堂,便缩回去了。
晌午,杂役分饭。一碟咸菜,两个炊饼,一碗寡淡的菜汤。汤面上浮着两片菜叶,油星子数得出几颗。
沈砚把炊饼掰成小块,先泡进汤里,泡软了才吃。饼是隔夜的,边上有一圈硬壳,他用指甲抠下来,搁在碟子边上。热汤下肚,冻了一上午的手指这才活过来。邻桌两个书吏在说闲话。
“东市那批南橘,三十文一筐,没人要。”
“酸?”
“皮厚。贩子蹲桥头数了半天,自己吃了仨。”
“那不亏了。”
“留着更亏。”
两人说完,各自低头扒饭去了。
沈砚把碗底那口汤喝干净,眼睛没离开过手里的差事。那是一摞待誊录的旧卷,承平年间的考课册。黄脆的纸,小字密密,偶尔有虫蛀的洞,一个字被咬去半拉。他誊得慢,一笔一划,像临帖。
他誊一卷,记一卷。有一卷是承平二年的,传主姓贾,履历只两行:一任县丞,丁忧去。往下空着一大截,直到第十一行,才又接上一句“服阕,补原职”。中间空着的那三年,这个人做过什么,册子上不写。
这等空处,他遇着好几回。有的空一年,有的空两年。空得久了,纸面上落着一层薄灰,颜色和别处不匀。
有一卷更奇。传主的考语写着“守正不阿,吏畏其严”,底下却只批了两个字:改调。改调到哪儿,没写。再往后翻,下一任的名字前头,空着一格,像是被谁抠掉过一个名,抠得不干净,纸面上还留着一道浅印。
一个上午,值房里静。翻纸的声音,蘸墨的声音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一层压一层。
值房里的规矩,他半日就摸清了。辰时到,酉时走,中间不许出司门;茶要自己去后廊灶上提;谁的卷子归谁管,错一笔,追到人头上。晌午前后,外头有车马从巷里过,车轮压着石板,咚咚地响,屋里的人头也不抬。
老吏又晃过来,瞅了瞅他手底下那页,见字写得密而慢,咂了下嘴:“这么抄,一摞得抄到猴年马月。”
沈砚把那页举到灯下,看墨干了没有。才干,接着抄下一行。
老吏站了会儿,见他不搭话,摸着下巴走了。
一直抄到酉时,下值。
沈砚把抄好的卷子码齐,用镇纸压好,才起身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靠墙第三张桌子。
回西桁坊的路上,天已经黑了。麻九的脚行点起了灯笼,火光一路铺过去。坊口那面墙上,贴过榜的地方浆糊干了一层,残纸被风撕去半张,只剩个角,在灯下晃。他走过,看了一眼,脚步在坊口停了。
陈默从墙影里闪出来,低声说:“主子,苏府又来了人。”
“几时?”
“你上值的工夫。”陈默说,“留了东西,没留话,走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沈砚问。
“一匹绢,一双靴,一张帖子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帖子上,没有落款。”
沈砚没说话。他抬头看了看坊口那盏灯笼,火苗在风里晃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“收好。”他说,“一样都别动。”
陈默应了。
沈砚抬脚往家走,走了两步,又停住,回头补了一句:
“明天起,你就不是跟着个布衣了。”
陈默怔了一下,随即把步子放得和主子一样齐。
到家,沈砚把灯点上,从怀里取出那卷竹纸,压在箱底那本糙册子上头。官府的纸在上,自己抄的纸在下。
风从窗缝里进来,把上头那张掀起一角,又落下,压在底下那张上。明日开库,先取哪一本,今夜已经定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