叩门声是三长两短。京城里,没有人这么敲门。
天刚蒙蒙亮,沈砚开了门。门外站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一身露了棉花的破袄,肩头落着霜,怀里死死搂着一个麻布包袱。
“你可是沈先生?”汉子的口音一出来,沈砚扶门的手顿了一下。淮南道,舒郡往北那一带的乡音。
沈砚应了一声。
“我叫周大,周阿六是我兄弟。”汉子说。
门外的冷气灌进来。沈砚侧身让他进屋,把炭盆往他脚边推了推。
周大没坐。他站在炭盆边上,两只手搂着包袱,越搂越紧,指节发白。他像是在等什么,等沈砚先开口,或者等他先骂。沈砚都没给。沈砚给他倒了一碗热水,他就捧着,一口一口喝完了,才说得出话。
屋外的风刮过巷子,把门缝里塞的旧布吹得一鼓一瘪。炭盆里的炭是昨夜的剩底,红是红的,却没什么热气。周大那一身破袄,肩头的霜化了,洇出两片深色,贴在身上。
沈砚问他走了多久。
“一个月。”周大摊开手。一手的冻疮,裂口用麻线缝着,“前半程坐船,后半程讨饭,进了京找不着北,是脚行的爷们把我捎到坊口的。京里人问话,我一句都听不懂,就阿六两个字,走到哪儿问到哪儿。”
周大又说,他兄弟九月里来过信。信上说,京里出了个沈先生,把三份一模一样的卷子摆出来,摆在礼部门口,全京城都看得见。他说跟着抄一抄,往后咱们这样的人家,也能署自己的名了。他说,哥,等我署了名,族谱就给我留一页。
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。
沈砚问他抄了多少。
“三十份。”周大说,“他跟另一个后生,抄了三十份,往十九家书铺送。送到后来,纸铺的掌柜都认得他了,夸他一手好字。”
沈砚问夸完了呢。
“掌柜说,”周大咧了咧嘴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一手好字的人,不该抄别人的东西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
沈砚问尸首呢。
“领不出来。”周大低下头,“狱里说,时疫死的,不能停,当日就拖出去烧了。只退了这个包袱。”
他把包袱搁在桌上,一层一层打开。两件补丁摞补丁的夹袄,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炊饼,还有一张纸。
包袱皮是粗麻的,边角磨得起了毛,结打得死紧,他拆了半天才拆开。夹袄叠得齐齐整整,炊饼用一片干净的荷叶裹着,那荷叶的一角,还沾着从家里带来的土。
一张被汗浸软了的纸。《同文对照表》。温知予抄的那一份,字迹沈砚认得,一笔是一笔。第二十三行,那个把“漕”写成“糟”的错字旁边,有一个没写完的字。
周。
才写到第二笔,停住了。起笔很重,收笔处轻轻一顿,像写字的人忽然想起了什么,或者是被人打断了。
沈砚问这是不是他的字。
“是他的。”周大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小时候我教他写的。他学写字,头一个学的就是这个,我跟他说,先把自家的姓写端正了,再写别的。”
沈砚把那张纸拿起来,凑到灯前。凑到一半,他又拿开了。
这一张,不必看第三息。纸上的每一笔他都认得。该认得的都认得了,剩下的,眼睛帮不上忙。
他的眼睛看得穿一张假纸,看得出哪一笔是后补的,哪个时辰对不上,哪一枚押印少了一道骑缝。他靠这双眼睛,从舒郡一路看到京城,看到了礼部的台阶上。
可是这双眼睛,拦不住一个想署名的人,往死路上走。
阿六要的不多。功名,富贵,他都没想,他只想在一页纸的末尾,署一次自己的名字。
周大忽然开口,声音哑的:“我兄弟抄的东西,到底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
“对,”周大看着他,“那怎么死了?”
沈砚答不上来。
这一句,他接不住。他赢了礼部,赢了章程,赢了那一墙的黄纸,可在一个乡下来讨尸的汉子面前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周大也没再逼问。他浑身的力气像是用完了,一屁股坐到凳子上,人矮了一截,望着炭火发呆。
半晌,他自己说了下去。
“来的时候,我媳妇交代,问明白了再哭。”他说,“现在问明白了。先生,我不怪你。阿六信里说了,是他自己要抄的,没人逼他,我就是想不明白,他写一手好字,他错在哪儿了呢?”
炭火映在他脸上,一格一格的,像牢里的窗。
沈砚没接话。他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,火苗旺了一点,照亮了周大那张脸。那张脸和阿六有几分像,都是二十几岁的年纪,却一个躺在乱葬岗的灰里,一个坐在京城的炭盆边上。
沈砚起身,到灶上下了两把面,卧了个鸡蛋,端到他面前。
“吃了再上路。”他说,“尸骨领不回去,名字领得回去。”
周大抬起头,看了他很久,端起碗,眼泪掉进面汤里。
临走,沈砚从箱底翻出自己的旧棉袍,让周大穿上。周大抵死不要,说使不得,读书人的衣裳。沈砚说,读书人的衣裳挡得住淮南的风,挡不住京城的霜,你比我用得着。
周大到底穿上了,胳膊腿都长出一截,像借来的壳。
周大在脚行借宿了一夜,第二日一早走了。沈砚让陈默送他到城门,塞了二百文钱。汉子推了半天,到底收了,收的时候,破袄肩头掉出一缕棉絮,他也没管,冲陈默深深作了个揖。
陈默回来,低声问:“主子,京县狱这条线,要不要让麻九他们在城里嚷出去,嚷出去,满城都知道狱里杀人。”
“不嚷。”沈砚说,“嚷一次,死一双。”
“那就这么算了?”
“不算。”沈砚翻开册子,“这笔账不入官的档,官的档,归档就有去无回。入我的档。”
屋里只剩沈砚一个人。
他把那张被汗浸软的《同文对照表》端端正正贴进册子第一页,抚平,压上镇纸。然后,他提笔,在旁边写下一行字:
周阿六,二十一,淮南道。十一月十九夜。
墨落得极重,一笔是一笔,写到一半,笔在砚沿上刮了一下,刮完接着写,写到“夜”字的最后一捺,笔锋压透了纸背。
这一行字,他写得比哪一行都慢,慢到像是怕写错,又像是怕写完。
纸,破了。
破口的那一处,正好落在那个没写完的“周”字底下。
沈砚搁下笔,看着那一角残纸,看了很久。灯花爆了一声,他没动。
“这个名字,我替你署到底。”他低声说。
说完这句,他从柜子最底下,翻出一本糙纸订的册子。纸是鲁砚山铺子里最次的那一种,毛边,发黄,抚上去剌手。
第一页上,画着十三个空格,一格一格,都用墨线打着框。
他把“周阿六”三个字,端端正正,写进第一格。
写完,他往后翻。后面还有三十六格,一格挨着一格,全是空的。空的格子,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得很慢。看到末一格,他把笔在砚上搁平,笔杆朝外,笔尖朝里,才把册子合上,压在枕下。这一夜,京城落了今年头一场大雪,落了一宿。雪落在他窗棂上,也落在礼部门前那三张还压着城砖的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