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洛水就涨了。
我站在天津桥头往下看,半个时辰前水位还在桥墩底下三尺,现在已经快漫到桥面了。水是浑的,黄汤一样,卷着树枝、木头、死鸡死狗往下冲。水流很急,打着漩,撞在桥墩上溅起一人高的浪头。
桥面上全是人。挑担的,推车的,牵驴的,抱孩子的,挤成一团。卖菜的急着把菜运到南城,赶路的急着过河,还有看热闹的趴在栏杆上往下看。
“这水好大!”
“听说上游下了三天三夜的雨,龙门那边都淹了。”
“天津桥撑得住吧?这桥修了才二十多年。”
“撑得住,又不是纸糊的。”
没人知道桥底下埋着隋代的要命东西。
裴行俨从宫里回来了,脸色不好看。
“太后怎么说?”
“太后召了工部和京兆府的人进宫,让你也去。”
“现在?桥上这么多人,我走了谁管?”
“你留在这儿也管不了。太后说了,即刻进宫。”
我把鲁世宁叫过来。“你盯着桥面,发现不对立刻敲锣,把人往下赶。”
鲁世宁脸白了。“院使,敲锣?万一没事呢?”
“没事最好。有事你早一刻敲锣,就能多救几条命。”
我跟着裴行俨进宫。乾元殿里站着工部和京兆府的人,工部尚书刘勉、少府监王弘、京兆尹张敬之,全都在。武则天坐在御座上,面前摊着我画的沙盘图和勘探数据。
“洛卿,你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遍。”
我跪下来。“陛下,天津桥底下埋着一座隋代的弧形束水坝,当地人叫龙脊。这座坝没有完全失效,仍在改变水流,冲刷桥基。左侧桥基已经被掏空了三寸,右侧泥沙淤积。桥身两侧受力不均,随时可能垮塌。”
刘勉出列。“陛下,洛院使危言耸听。天津桥修了二十多年,从没出过问题。她说底下有隋代的坝,可有实物为证?”
“有。我从桥底下钻探取出的石料,与桥面石料不同,经比对是邙山所出,年代在百年以上。”
“几块石头就能证明底下有坝?洛院使,你也太儿戏了。”
张敬之跟着附和。“陛下,洛院使说要封桥。天津桥是神都南北要道,一天过万人。封了桥,南城的人过不来,北城的人过不去,粮食物资运不通,全城都要乱。”
王弘也说。“臣刚才让人去桥上看了,桥身稳固,并无异样。洛院使说的那个什么龙脊,臣没看见。”
武则天看着我。“洛卿,你怎么说?”
“陛下,这种结构性损伤从外部看不出来。桥面上看着没事,底下的石头可能已经裂了。臣请求立刻封桥,给臣半个时辰做最后的加固。”
刘勉哼了一声。“半个时辰?洛院使,你知道封桥半个时辰会造成多大损失吗?南市的菜运不过来,北市的布送不过去,码头上等着装船的货全得积压。这个责任,你担得起?”
“桥塌了死人的责任,你担得起?”
刘勉的脸涨红了。“你——”
武则天抬手。“行了。”
她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刘勉,没说话。
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“再派人去桥上看看。”武则天开口了,“把将作监的冯思勖也叫上,他是修桥的行家。他看了再说。”
高延福应了一声,跑出去了。
我等在殿里,身上全是汗。官袍湿透了贴在背上,分不清是急的还是热的。
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高延福回来了,脸色发白。
“陛下,冯大匠去桥上看过了。他说桥面没问题,桥墩也没裂缝,看不出要塌的迹象。”
刘勉松了口气。“陛下,臣就说嘛,天津桥好好的——”
话没说完,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禁卫冲进来,满头大汗,声音都劈了。
“陛下!天津桥……开始晃了!”
殿里炸了锅。
“晃了?怎么晃了?”
“水太大了,冲的吧?”
“快去看看!”
武则天站起来。“走。”
我转身就跑。
冲出宫门的时候,裴行俨跟在我身后。街上已经乱了,有人往桥的方向跑,有人从桥的方向往回跑。一个挑担的货郎扔了担子,一边跑一边喊。“桥要塌了!桥要塌了!”
天津桥上全是人。桥在晃,不是左右晃,是上下晃,像踩在棉花上。桥面上的人有的趴下了,有的抓着栏杆,有的把孩子举过头顶。哭喊声、骂声、尖叫声混在一起,什么都听不清。
我挤上桥,蹲下来,从布袋里掏出听诊杆。一根铁棍,一头磨尖了,一头焊了个铜片。我把尖头抵在桥面上,铜片贴住耳朵。
石头开裂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,咔嚓,咔嚓,咔嚓,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嚼骨头。
不是一处裂,是好几处。桥墩和桥面的连接处,石梁的中段,拱券的顶部,全在响。
鲁世宁跑过来,脸白得像纸。“院使,敲不敲锣?”
“敲。”
他拿起锣锤,狠敲了一下。哐——
“所有人趴下!别跑!越跑桥越晃!”
没人听。一个推车的汉子推开前面的人,推车翻了,车上的粮食洒了一地。后面的人踩在粮食上滑倒了,后面的人又踩在他们身上。
哐哐哐——
鲁世宁连敲了几下,嗓子都喊哑了。“趴下!都趴下!”
桥上的人终于安静了一些。有几个开始趴下,一个传一个,全趴下了。
桥不晃了。
可石头开裂的声音还在我耳朵里响。
我站起来,看着桥下奔腾的洛水。
水还在涨。再涨一尺,就要漫上桥面了。到那时候,不是晃动的问题,是整座桥被水冲走的问题。
裴行俨走到我身边。“太后让你想办法。不管什么办法,先保住桥。”
我盯着桥墩看了几秒。
“铁链。我需要很多铁链,手臂粗的,越粗越好。还要炭炉,能烧红铁链的炭炉。”
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把桥捆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