勘探队分成两组,一组继续往下游走,一组跟我留在天津桥。
我让鲁世宁去借了条小船,划到桥底下。水很深,竹竿探不到底。我从布袋里掏出钻探工具,一根铁管,一头磨尖了,绑上绳子。对准探测到的位置,往下砸。
砸了二十几下,铁管到底了。拔出来,管子里塞满了淤泥和碎石。我把泥倒在船板上,拨开淤泥,露出几块石头碎片。
石头是青灰色的,表面光滑,有打磨的痕迹。不是天然的,是人工凿过的。
我又砸了两管,取出来的东西差不多。碎石块,大小不一,有的上面还有凿痕。
鲁世宁拿了一块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“院使,这石头是旧的。至少几十年上百年了。”
“不止。至少一百年。”
回到岸上,我拿着石头去了洛阳城的石料场。找了几块铺桥面剩下的石料对比。桥面石料是白色的,产自龙门山,质地硬,颗粒细。我从桥底下挖出来的石头是青灰色的,质地粗,颗粒大,产自邙山。
“鲁师傅,你来看。桥面石料是龙门的,底下的石头是邙山的。两种石头不一样,不是同一批。”
“那底下的石头是哪来的?”
“隋代的。”
鲁世宁瞪大了眼。“隋代?一百多年前?”
“至少一百二十年。”
我拿着石头去找裴行俨。他在天工院养伤,胳膊上的布条还没拆。我把石头放在桌上,他看了一眼。
“隋代的?”
“对。天津桥底下有隋代的东西,很大,弧形的,至少十二丈长。”
裴行俨拿起石头看了看。“隋代在洛水上修过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所有官方史料和工程记录里都没提过。”
他站起来。“我去查。皇家秘档里可能有。”
裴行俨走了两天。第三天晚上回来,胳膊上换了新布条,脸色发白。
“查到了?”
他把一本发黄的书放在桌上。书皮已经没了,前几页也烂了,只剩中间十几页勉强能看清。是隋代的起居注,记录皇帝日常言行的。
“你看这段。”
我凑过去看。字是楷书,墨迹已经淡了,但还能辨认。大意是:隋大业二年,炀帝游洛阳,见洛水淤塞,命修水利。有西域胡人献计,建弧形束水坝于洛水之中,以增流速,冲刷泥沙。炀帝大悦,命其督建。
“弧形束水坝。”我念了一遍,“就是这个东西。”
裴行俨翻开下一页。“还有。”
我接着看。后面写的是:坝成之后,水流湍急,舟楫难行。未及三月,洪水暴涨,坝体坍塌,压死民夫三十余人。炀帝大怒,斩胡人于市,命毁坝填河,所有记录一并销毁。此后无人敢提,民间称之为“龙脊”,谓不祥之物。
我把书合上。
“也就是说,桥底下埋着的,是隋炀帝时候修的弧形束水坝。塌了以后没完全清干净,淤泥淤上来盖住了。唐高宗修天津桥的时候,直接在淤泥上头打的桩,根本不知道底下有东西。”
裴行俨坐下来。“这东西现在还在?”
“在。我测过了,结构完整度还有六成。它没完全失效,还在改变水流。”
我走到桌前,铺开一张大白纸,拿炭笔画沙盘。先画洛水的河道,再画天津桥的位置,最后把水下的“龙脊”画出来。弧形的,凸面朝上游,凹面朝下游。
画完了,让人抬了桶水来,慢慢往沙盘里倒。水顺着河道往下流,冲到“龙脊”的时候,被弧形挡住,往两边分。一边的水流急,一边的水流缓。
鲁世宁蹲在旁边看。“院使,两边水流不一样快?”
“对。急的那一边冲刷河床,缓的那一边泥沙淤积。”
我等水流平稳了,拿尺子量。桥基左侧的水深比右侧多了三寸。
“你们看。左边被水冲,越冲越深。右边淤泥沙,越淤越高。桥基一边高一边低,桥身就会歪。”
裴行俨盯着沙盘。“现在歪了没有?”
“现在还看不出来。可每过一次洪水,底下的情况就恶化一分。等到哪天来一场大水,桥基掏空了,桥就塌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鲁世宁先开口。“院使,你是说,天津桥要塌?”
“不是马上塌。可快了。今年春汛要是水大,就说不准了。”
“那赶紧报给太后啊!”
“报。可报了以后呢?封桥?洛阳城南北就这一座桥,封了老百姓怎么过河?”我看着裴行俨,“工部能同意?京兆府能同意?”
裴行俨没吭声。
我正要再说,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张小山跑进来,脸色发白。
“院使,不好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上游普降暴雨,洛水水位暴涨,形成了近年罕见的春汛。水头已经过了偃师,最迟明天早上到洛阳!”
我跑到窗前推开窗户。天边黑沉沉的,云压得很低。远处传来闷雷声,分不清是打雷还是水响。
鲁世宁的脸白了。“院使,桥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桌上那个沙盘。水还在慢慢流,桥基一边高一边低。真水来了,比这猛一百倍一千倍。
“裴将军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进宫,报太后。就说天津桥有险情,请求立刻封桥。”
“封桥?”裴行俨皱眉,“工部不会同意的。”
“不同意也得同意。桥塌了,不是死一个人的事。”
裴行俨抓起刀就往外走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。风从上游吹过来,带着水腥味。
鲁世宁在我身后问。“院使,要是太后不同意呢?”
“那就等着收尸。”
话出口,我自己都觉得重了。可这是实话。
桥底下那个隋代的“龙脊”,安静了一百多年,谁都没发现。可它一直在那儿,一直在挖天津桥的墙角。
现在大水要来了。
我不知道封桥的请求能不能批。可我知道,不管批不批,天亮之前,我得想出办法。
不然这座桥,撑不过这场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