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我就起来了。院子里那些工匠家眷还蜷在被褥里睡着，老婆婆搂着孙子，小孩脸上挂着泪痕。
我洗了把脸，换了官袍，进宫。
武则天刚下朝，在集仙殿用早膳。高延福通报了一声，她让我进去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陛下，黎阳以工代赈停了。新官没到任，旧官全抓了，工坊关门，老百姓没活干没饭吃。臣请陛下给臣临时管辖权，臣去黎阳把摊子支起来。”
武则天放下筷子。“临时管辖权？你要管多久？”
“十天。十日内恢复生产，等朝廷新官到任。”
“十天后呢？”
“十天后臣回来，治运河。”
武则天看了我一会儿。“洛卿，你一个人要管多少事？”
“臣不是一个人。天工院有人。”
她没再问，摆了摆手。“准了。高延福，拟旨。”
从宫里出来，我直接回了天工院。把鲁世宁、吴大有、郑三郎叫到跟前。
“鲁师傅，从今天起，你是工程项目司的主事。”
鲁世宁愣了一下。“院使，工程项目司是干啥的？”
“管以工代赈。各地工坊的进度、物料、人员，全归你管。哪个地方缺铁料，哪个地方缺木头，哪个地方人手不够，你来调配。”
鲁世宁搓了搓手。“院使，我从没管过这么多事。”
“你管过木匠房，管过几十个人。现在管几百个几千个，道理一样。”
他咬了咬牙。“行。”
“吴师傅，郑师傅，你们俩给他打下手。鲁师傅管调度，你们管技术和物料。三个人商量着来。”
吴大有和郑三郎应了。
我走到桌前，铺开纸，画了三张图。第一张是连通水平仪，U型管子，灌上水，两头水位一样高，就能测出两点之间的高差。第二张是流速测定仪，竹筒子里头装个叶轮，水流冲着叶轮转，转得快慢能看出水流急缓。第三张是望山镜，两根铜管套在一起，里头磨光，能看远处的东西。
画完了，递给吴大有。“三天之内，这三样东西做出来。”
吴大有拿起来看了看。“院使，这管子要磨得多光？”
“越光越好。光到能看清三里地外的人脸。”
吴大有点头，拿着图纸走了。
三天后，三样东西都做好了。连通水平仪是两根铜管中间连了根皮管子，灌上水，两头的水面能看出高低。流速测定仪是个竹筒子，里头装了木头叶轮，叶轮上连着个计数器。望山镜是两根铜管套在一起，里头的磨得锃亮，能拉长能缩短。
我拿着望山镜站在天工院门口往远处看，三里地外的天津桥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行了。出发。”
勘探队一共十二个人。我带队，鲁世宁跟着看地形，吴大有带着工具，剩下的是学徒和金吾卫。裴行俨胳膊还没好利索，非要跟着，我没拦。
从天津桥出发，沿着通济渠往下游走。
通济渠是隋炀帝修的，从洛阳到扬州，一千多里。光是洛阳到汴州这一段，就有三百多里。
我在桥头架起连通水平仪。两个学徒一人拿一头，一个站在桥墩底下，一个站在上游五十步的地方。皮管子灌满水，两头的水面齐平，我在高的一头底下垫石头，垫到两头一样高。
“鲁师傅，记下来。桥墩比上游五十步处低了三寸。”
鲁世宁在本子上记。
我又拿出流速测定仪，绑在竹竿上伸进水里。叶轮被水冲着转，计数器咔嗒咔嗒响。数了六十个数，看计数器走了多少下。
“水流速度，每呼吸一次走五尺。”
鲁世宁又记。
随行的工部官员姓孙，叫孙正，是个主事，四十来岁，圆脸，留着短须。他跟着我们走了一天，看了我用的工具，又看了我画的图，嘴一直没合拢过。
“洛院使，您这水平仪，比将作监的准多了。将作监用的是吊线，风一吹就偏。您这个灌上水，风吹不动。”
“吊线有吊线的好处，水有水的用处。各用各的。”
孙正又拿起望山镜看。“这个更稀罕。能看这么远？”
“能。你要不要拿去玩玩？”
他赶紧摆手。“不敢不敢。”
走到第三天，到了天津桥下游五里处。我在船上架起望山镜往四周看，鲁世宁在岸上记录地形。
蓝面板亮了。
【声呐探测模拟完成。坐标：天津桥正下方，深度一丈二尺。发现大型规则石质结构，呈弧形，长度约十二丈。年代测定：隋代。结构完整性：约60%。】
我盯着面板上的字看了好几秒。
天津桥是唐高宗年间修的，才二十多年。可桥底下埋着隋代的东西？一丈二尺深，十二丈长，弧形的。
我放下望山镜，把连通水平仪又架起来。这回不光测高差，我在桥墩前后左右各测了五个点。
数据对不上。
桥墩左侧的水深比右侧深了四寸，可河床应该是平的。除非底下有东西挡着水流。
我蹲在船头，拿竹竿往水里探。一丈二尺的地方，竹竿戳到了硬东西。不是淤泥，是石头。很大的石头，表面光滑，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凿过的。
鲁世宁凑过来。“院使，底下有东西？”
“有。隋代的。”
“隋代？”
我没解释。让鲁世宁把勘探队分成两组，一组继续往下游走，一组跟我回天津桥。
回到桥上，天已经黑了。我站在桥中间往下看，河水在月光底下发黑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我知道底下有东西。
一个弧形的，十二丈长的，隋代石质结构。
修桥的人不知道，过桥的人不知道。
只有我知道。
裴行俨走到我身边。“查出什么了？”
“桥底下有东西。很大，隋代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不知道。得挖开才看得清。”
裴行俨往下看了一眼。“桥是唐高宗年间修的，底下怎么会有隋代的东西？”
“隋朝修运河的时候，可能在这儿建了什么。后来废了，淤泥淤上来，盖住了。唐高宗修桥的时候，没挖到底，直接在淤泥上头打的桩。”
“这东西有危险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得查清楚。”
我看着桥下黑黢黢的河水，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。
治运河，还没开始，就先挖出来一个隋代的秘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