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后,风里开始带着京城方向来的土腥味。
三人沿着官道走了大半夜,谁也没提歇脚。南宫玥的步子慢下来了,陈之回头看她一眼,她摆摆手:“没事,我能走。”可额头上的汗已经干了一层又一层。千莲的脸色比昨晚更白,越残剑横在背上,缩在袍子里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陈之拦下一辆过路的牛车,给了几个钱,让南宫玥坐上去。南宫玥开始不肯,陈之说:“你走瘸了,到时候还得背你。”她才爬上车。
千莲没有坐车,仍踩着路边的土埂走。风卷起一阵尘,他咳嗽了两声,停下来,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迈步。
陈之走到他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的伤不轻,别硬撑。”
千莲没有看陈之:“我说过撑到天亮就行。现在天亮了。”
“然后呢?接下来两天你也撑?”
“能撑到京城就行。”
陈之没有再说话,只把腰间水袋递过去。千莲接过去喝了一口,喉结动了动,又还回来。两人的步子没有加快,也没有减慢,像两根老树根在尘路上拖行。
午时前后,远处路旁出现一间野茶棚,棚子里坐了几个赶路人。陈之让牛车停在棚外,自己先进去探了探。三个商人一个走镖的,看来是正经路人。他招呼千莲和南宫玥进来。
茶水是苦茶叶泡的,倒还滚烫。南宫玥捧着碗喝了一口,总算缓过来些。旁边那个走镖的看了他们一眼,忽然开口:“你们是从亦霄城方向过来的?”
陈之点头:“是。”
走镖的压低嗓子:“那你们知道不知道,亦霄城出事了?城南那片旧宅子昨晚上亮了一夜灯,早上城门关了半日,说是查什么军籍册子,有人拒查,跑了三个。”
陈之没有接话,千莲也没有抬头。走镖的见他们不搭腔,也不再多说,喝完了碗里的茶,结账走了。
等那人走远,南宫玥小声问:“他是不是认出咱们了?”
千莲放下茶碗:“不一定,但不能再走官道了。”他望向北边,“从这儿到京城,还有三百里。官道驿口容易设卡,咱们转运河北岸走,绕一段荒路。”
陈之想了想:“你认得路?”
千莲道:“认。”
他们离开茶棚,果然没有沿官道继续走,而是拐进一条向西的岔路,穿过一片麦茬地,又翻过一道土岗,找到了一条沿河的小路。河水不宽,但是浑黄,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。
路越来越窄,最后几乎成了放羊踩出来的土径。南宫玥坐的牛车走不过去了,陈之把车退了,给了赶车人几个钱,让他原路回去。三人改步行,沿着河边走。
傍晚时分,他们在河拐弯处找到一小片杨树林。林子里有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,香炉倒在地上,泥像的脑袋滚在门边。千莲走进去检查了一圈,出来说:“今晚在这儿过夜吧,离驿道够远。”
南宫玥去林子里拾了干柴,生了一小堆火。陈之坐在庙门口放哨,千莲靠在墙上,终于解下越残剑的布卷,露出剑刃。剑身上有一条细若蛛丝的裂痕,在火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陈之看到了,没有作声。
千莲用布慢慢擦了一遍剑身,才说:“当年我离开京城,就是因为这把剑。”他顿了顿,“有人拿到了一截剑身上的旧铁,说我行刺过东宫。可那截旧铁是假的,我从未去过东宫。”
陈之道:“谁拿的假铁?”
千莲把剑收回去,声音很轻:“那个现在坐在东宫里,替太子保管苏封剑内库印的人。”他抬眼看向京城方向的夜色,“若他真是拿了假铁的人,那庄暨在亦霄城做的那些事,恐怕也是他授的意。”
陈之心口微微一沉,一个人名浮上来,但他没有说出口。
远处河面上的雾渐渐浓了,风带着水腥气穿过杨树林,火堆噼啪响了一声。南宫玥已经裹着外衫睡熟了。千莲闭上眼,手仍搭在剑上。陈之坐在庙门边,望着北方的夜空,久久没有睡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