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到洛阳那天,码头上围了不少人。
黎阳的事传回来了,老百姓都知道我们在那边破了案子抓了人。船靠岸的时候,有人喊了一声“洛院使回来了”,接着就是一片叫好声。
我没应,低着头上了马车。
裴行俨的胳膊还吊着布条,脸色也不好看。他坐我对面,一路没说话。
进宫的时候,武则天在集仙殿等我们。
殿里站着不少人。上官婉儿站在御案右侧,手里拿着笔,面前摊着奏章,头都没抬。李元楷站在左边第三排,脸色平静,看不出什么。其他官员排成两列,有的看我们,有的不看。
裴行俨把账册呈上去。高延福接过来放在武则天面前。
武则天翻开账册,一页一页看。看到中间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了上官婉儿一眼。
上官婉儿没抬头,还在写。
“这账册里,提到了上官家的铺子。”武则天声音不大,“裴卿,你怎么看?”
裴行俨出列。“陛下,账册中明确记载,李湛等人盗卖官粮所得钱款,有相当一部分流入了上官家族在洛阳的几处商号。臣建议,立即对上官家族展开彻查。”
殿里静了。
上官婉儿的手停了。她放下笔,抬起头,看着武则天,没说话。
李元楷出列。“陛下,裴将军此言差矣。一本从犯手中搜出的账册,真假未辨,岂能作为证据?万一是攀诬呢?”
又有几个官员跟着附和。
“李湛为求活命,什么事做不出来?”
“上官家族世代忠良,岂会与盗粮之贼勾结?”
“陛下明鉴,不可轻信一面之词。”
武则天没理他们,看着上官婉儿。“婉儿,你怎么说?”
上官婉儿站起来,走到殿中央,跪下。“陛下,臣不清楚此事。若真有证据指向上官家,臣愿意回避,由大理寺彻查。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”
武则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“你起来。”
上官婉儿站起来,回到原来的位置,拿起笔继续写。手没抖,笔没歪,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。
武则天又翻了翻账册,合上。
“魏都尉、李湛,贪墨官粮,治军不严,着即处斩。党羽一律流放岭南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账册中关于上官家的线索,查无实据,定为攀诬。此案到此为止,不得再查。”
殿里又静了。
裴行俨往前走了一步,要说话。我拉了一下他的袖子,他停住了。
我跪下来。“陛下英明。”
裴行俨看了我一眼,也跪下来。“陛下英明。”
其他官员跟着跪了一地。
退朝的时候,上官婉儿从我们身边走过,看了我一眼,点了下头。没说话,走了。
裴行俨站在原地,拳头攥着。
“为什么不让我说话?”
“说了有用吗?”
他不吭声了。
我往外走,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高延福追上来。“洛院使,陛下今晚在御书房召见,酉时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回到天工院,天已经黑了。我没吃饭,换了身干净衣裳,又进了宫。
御书房不大,四面墙上全是书架子,堆满了奏章和典籍。武则天坐在御案后头,面前摊着一张很大的地图,是天下舆图,山川河流城池都用不同颜色标着。
她没抬头。“来了?”
我跪下。“陛下召见,臣不敢迟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我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武则天指着地图。“你过来看。”
我走过去,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。舆图上画着大周的各条水道,从洛阳出发,往东到山东,往南到扬州,往西到关中,往北到河北。水道密密麻麻,像血管一样。
“黎阳的事,朕不是不知道。”武则天开口了,“那本账册,朕每一页都看了。上官家的铺子确实收了钱,可收了又能怎样?上官婉儿是朕的左膀右臂,她的家族是朕平衡朝局的重要棋子。动上官家,就是断朕的手臂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心里肯定不服气。”她看着我,“觉得朕包庇,觉得朕不公。”
“臣不敢。”
“不敢,不是没有。”武则天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洛卿,一只恶犬咬了人。你是该立刻打死它,还是先看看它身后是否牵着一头猛虎?”
我想了想。“看猛虎。”
“对。打死一条狗容易,可狗背后的猛虎才是真要命的。朕不是不查,是不能现在查。时机不到,查了也是白查,反而打草惊蛇。”
我低着头。“臣明白了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武则天转过身,指着舆图,“黎阳的事让朕看清楚了一个问题。大周的血脉,处处栓塞。漕运是帝国的命脉,可这条命脉上,到处是像魏都尉这样的人,到处是像猛虎堂这样的帮会。他们卡着河道,卡着码头,卡着粮食,卡着钱。朕的政令出不了洛阳,朕的粮食到不了百姓手里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朕不要你去做一个断案的酷吏。朕要你,去做一个能让帝国血脉畅通的良医。天工院,可能为朕的运河,开出一剂良方?”
我跪下来。“臣领旨。”
“起来吧。回去好好想想,想好了给朕一个章程。”
我磕了个头,退出来。
高延福在门口等我,递给我一盏灯笼。“洛院使,天黑,路上小心。”
我接过灯笼,走出宫门。裴行俨靠在宫墙上,看见我出来,站直了身子。
“太后说什么?”
“让我治运河。”
裴行俨皱眉。“治运河?你一个修文物的,治什么运河?”
“太后说了,要我做良医,让帝国血脉畅通。”
他没听懂,我也没解释。
我们并肩往天工院走。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只有打更的在远处喊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”。
快到天工院门口的时候,我看见门口围着一群人。
走近了才看清,是工匠的家眷。有老有小,有男有女,全蹲在门口,有的还抱着包袱。一个老婆婆看见我,站起来就哭。
“洛院使,您可回来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黎阳的以工代赈停了!新官还没到任,旧官全被抓了。工坊关门了,没活干,也领不到粮食了。我们一家老小没饭吃,只好来洛阳找您。”
我蹲下来,扶着她。“老人家,别哭。慢慢说。”
老婆婆擦了擦眼泪。“我儿子在黎阳工坊干了半个月,领了三十张券。可现在工坊关了,券换不了粮食。家里还有两个孙子等着吃饭呢。”
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说。
“我们也是。”
“洛院使,您得给我们做主啊。”
我站起来,看着这群人。老老少少,少说有七八十个,全挤在天工院门口。有的蹲着,有的坐着,有的抱着孩子。地上铺着被褥,看样子已经等了不止一天了。
裴行俨站在我身后。“黎阳官场被清洗,新官没到任,整个以工代赈项目全瘫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推开门,让鲁世宁带人把工匠家眷安排进院子里。能住屋里住屋里,住不下的住工坊,打地铺也行。
鲁世宁去安排了。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那半个月亮。
太后让我治运河,那是大事,得从长计议。可眼前这些人等不了。没活干,没饭吃,再拖几天要出人命。
一个事刚解决,另一个事就冒出来了。运河的方子还没开出来,黎阳的烂摊子又砸在了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