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集·合·万象开
皇城正中,含元殿废墟。黎明前。
七珠在柳逸尘手中自动合体,万象神宫的门在虚空中显现。
门内传来一个声音——是柳逸尘母亲的声音。她在叫他。柳逸尘差点走进去。上官婉儿拉住他:“那不是我娘。那是影子。它知道你想要什么,所以给你什么。”
门内又传来第二个声音——上官仪的声音。上官婉儿的手松了。
柳逸尘拉住她。两人互相拉住对方,同时后退。七珠合体被强行中断,珠子炸开,重新散落。柳逸尘只抢回六珠,第七珠自动回体。
太平公主赶到时,门已经关闭。她暴怒之下以天魔舞全力一击。
柳逸尘以断刀硬接。天魔舞第一重,冰。断刀冻裂。第二重,火。刀身烧红。第三重,毒。刀上绿光缠绕。第四重,刀。第五重,琴。第六重,针。第七重,影。
七重全开。柳逸尘的断刀只剩一截,但他挡住了。
太平公主说:“你还能挡几次?”
柳逸尘说:“挡到你来不了为止。”
太平公主退了一步。她的头发白了一缕。不是老了一岁,是老了十年。天魔舞七重全开,反噬之重,连她自己都没料到。
第十章 断·离·守宫人
三日后。
太平公主利用手中权力,将柳逸尘和上官婉儿诬为盗珠逆贼,全城通缉。她没有杀他们,因为七珠未合,杀柳逸尘等于毁珠。她要活的。
上官婉儿提出分头行动——她留在长安城做暗线,柳逸尘去西域找波斯商队首领阿罗憾。
“你爹当年提过一个人。碎叶城,阿罗憾。唯一能重铸七珠的人。重铸七珠,可封万象神宫。”
分别前夜,两人在醉仙楼喝酒。柳逸尘的酒壶空了。他第一次喝普通的酒。
上官婉儿给他一只新酒壶,琉璃的,没有毒。壶身刻着两个字:“等我。”
“等你回来,用这只壶喝。”
柳逸尘说:“我回来的时候,可能已经不是我了。第七珠在我体内,它在慢慢改变我。重铸七珠,我会忘记一切。”
上官婉儿说:“那我就把不是你的你,重新变成你。你忘一次,我说一次。你忘一辈子,我说一辈子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把他腰间那只旧酒壶拿过来,和自己给他的新酒壶并排放在桌上。
两只酒壶,一只黑,一只透明。一只装着过去,一只装着将来。
“旧的我收着。”她说,“新的你带着。等你回来,两只一起用。”
柳逸尘没有说话。他把新酒壶挂在腰间。壶身上的“等我”二字,贴着胸口。
上官婉儿心里知道,她不会留在长安。她要去长安做一件事。太平公主的兵力部署图在她手里,她要用这张图,把太平公主的暗桩一根一根拔掉。做完这件事,她就去追他。她只是不想让他分心。
第十一章 西域·商队·琉璃乡
风。
大风。
碎叶城的风和长安不一样。长安的风是软的,带着脂粉气。碎叶城的风是硬的,裹着沙,打在脸上像刀子。
碎叶城只有一条街。街两边都是铺子,卖香料的,卖刀剑的,卖骆驼的。还有一家卖琉璃的。
铺子没有招牌。门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老人。波斯人。蓝眼睛,白胡子,手里在打磨一枚琉璃珠。
柳逸尘走进去,在老人对面坐下。
“你是阿罗憾。”
“我是。”老人没抬头,“你从长安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身上的风是长安的风。”阿罗憾说,“长安的风里有酒味。你的酒味是黑的。”
柳逸尘沉默。他把一片碎琉璃放在桌上。
“你认识这个。”
“我认识。”阿罗憾低下头,继续打磨手里的珠子,“所以我这辈子,再也不铸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曾经为武则天铸过一颗珠子。”阿罗憾的手停了,“那颗珠子害死了我女儿。从那以后,我不铸了。”
柳逸尘把父亲的酒壶放在桌上。壶底刻着一个字——“憾”。
阿罗憾摸到那个字,手开始抖。
“你爹……他还活着?”
“死了。”
阿罗憾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欠他一条命。二十年前,他救过我女儿。虽然最后还是没救成。”
他放下手里的琉璃珠:“你要重铸七珠?”
“是。重铸七珠,可封万象神宫。但我会死,会忘记一切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阿罗憾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柳逸尘的手腕,看到那道细如发丝的红痕。守宫人血脉。他闭上眼睛。
“好。我铸。”
第七天夜里,柳逸尘被一阵声音惊醒。刀声。很轻,像猫落在瓦上。他抓起短刀冲出去。
屋顶上有两个人。一个黑衣人,一个白衣人。黑衣人的刀法他认识,是七琉璃使的路数。白衣人的身法他没见过,很快,快得像风本身。
黑衣人跑了。白衣人落在柳逸尘面前。她摘下面纱。
上官婉儿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我跟着你来的。”她说,“你在长安城门口买马的时候,我还在长安。你走后的第三天,我办完了事,就追了上来。”
“不是说好的,分头行事吗?”
“长安的事,我已经做完了。”她说,“现在我是来收账的。你欠我一条命。”
“我现在还不起。”
“那就先欠着。”
“黑衣人是谁?”
“针婆。”她说,“太平公主的七琉璃使之一。她追你追到碎叶城。我追她追到碎叶城。她死了。死在阿罗憾的琉璃火里。”
风很大,吹动她的头发。她的脸比在长安时瘦了一些,但眼睛还是那样亮。
柳逸尘没有再说话。他把短刀收回腰间,转身回屋。
“进来吧。外面风大。”
上官婉儿跟着他走进去。她没有告诉他,她在长安做了什么。
她不说,他也不问。
但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,太平公主正坐在大明宫偏殿,看着面前被烧了一半的屏风。残片上还有半个长安城。
“她一个人。”太平公主说,“一个人就在长安城做了这么多事。”
第十二章 铸·血·守宫人
碎叶城。阿罗憾铺子。深夜。
柳逸尘收到一封信。信是上官婉儿的暗线送来的。信上只绣了一幅图——一座城,城中央站着一个女人。女人身上插满了针。
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:“太平关了所有绣坊。我的针还在。剑奴死了。死在屏风里。勿念。等我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。阿罗憾看了他一眼:“你女人?”
柳逸尘没回答。他把短刀放在桌上:“开始吧。”
阿罗憾终于答应了。
“你要重铸七珠。七珠合一,成琉璃心。琉璃心可封万象神宫。但你会死。”
“也许会。”
“不是也许。”阿罗憾说,“是必然。七珠重铸需要守宫人的血。你是第七珠的容器,也是铸炉的火。血放干了,旧心就死了。而且,琉璃心若被太平夺走,她可反向开门。所以,你重铸之后,必须把琉璃心藏好。或者,毁掉。”
柳逸尘把短刀放在桌上:“那就在死之前,把该做的事做完。”
阿罗憾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二十年前,你父亲也来过这里。他带着你,你刚满月。他在万象神宫里用你的血封了影珠,然后逃到这里,求我铸一只琉璃壶和一道锁心箍,加固封印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”阿罗憾闭上眼睛,“他说‘我儿子以后会来。如果他来了,告诉他,他爹不欠谁的。他爹只欠他。’”
柳逸尘的手握紧了刀柄。关节发白。
“开始吧。”
炉火燃起来。
第一枚入炉的是冰珠。柳逸尘想起崔浩的冰雕,想起那双在冰里睁着的眼睛。
第二枚是火珠。他想起老佛爷的粥,碗底没有影子。
第三枚是毒珠。他想起太平公主的绿光,想起水银池的沸腾。
第四枚是刀珠。他想起张烈的眼睛,想起断岳刀裂开他衣襟的那一瞬。
第五枚是琴珠。他想起琴师的《广陵散》,想起她说“真正告密的人是我”。
第六枚是针珠。他想起上官婉儿的针,想起她说“你欠我一条命”。
每入一珠,他的记忆就少一分。
第七枚是影珠。它在他胸口,它在跳动,像另一颗心脏。
“它会自己出来。”阿罗憾说。
柳逸尘割开手腕。血涌出来,流入炉中。炉火变成了蓝色。他拿起腰间酒壶,把最后一口黑酒倒进炉里。黑酒入炉,影珠猛地一跳,从胸口浮出。
阿罗憾站在旁边,手里握着铁钳。他的手在抖。
“血尽之时,旧心死,琉璃心成。你会忘记一切。”他说,“你爹,你娘,老佛爷,上官婉儿——全都会忘记。”
柳逸尘看着炉火。火里有上官婉儿的影子。她在绣花。
“那就忘吧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告诉她,酒壶还在。”
他把手腕又往前伸了一寸。
影珠最后一跳,落入炉中。
炉火吞没了所有珠子。七枚合一。琉璃心成形。透明的,里面有七种颜色在流动,像七条命。
柳逸尘倒在地上。眼睛睁着,但里面是空的。
他忘了。
炉火渐渐暗下去。阿罗憾跪在炉前,磕了三个头。
第十三章 归·变·不是他
长安城外。三月后。
柳逸尘走进城门。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。不记得从哪里来。不记得要去哪里。
但他腰间挂着一只酒壶。琉璃的,空的。壶身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等我。”
他进城的时候,守门士兵拦住了他。
“站住。干什么的?”
柳逸尘不说话。
士兵看见他腰间的刀,伸手去摸。摸到酒壶,拿起来看。壶身上刻着“等我”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柳逸尘说,“但有人让我等。”
士兵看了他一眼。眼睛是空的。一个眼睛空空的人,有什么危险的?
“走吧。”
他往前走。走过西市,走过醉仙楼。醉仙楼还开着,但他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喝过酒。
走过平康坊,走过上官婉儿曾经的居所。那间房子还在,门开着,里面住着别人。
走过大慈恩寺,走过乞丐巷。巷子里还是有很多乞丐,但老佛爷不在了。
他走到城中央。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忽然,他听到一阵针落地的声音。很轻。但他听得见。
他转头。巷子里,一个女人被三个人围住。女人穿白衣,手里有针。三枚针,三个男人倒了两个,但第三个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。
柳逸尘动了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动。但他动了。短刀出鞘,一刀。只一刀。第三个男人倒下去。
女人咳嗽着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他不说话。
“你不是他。”
他还是不说话。
“但你记得我。”
他看着她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
“我不记得你的名字。”他说,“但我记得你绣花的样子。”
“绣什么?”
“绣一座城。”
女人的眼睛湿了。她伸出手:“我叫上官婉儿。你呢?”
他想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那你叫柳逸尘。”
“好。”
第十四章 心·器·七合一
上官婉儿把柳逸尘带回了临时住处。一间很小的屋子,但她收拾得很干净。
桌上放着一只琉璃酒壶,和他腰间的是一对。那只壶里,装着黑酒。
“你以前用琉璃壶喝毒酒。”她说,“现在毒没了,壶还在。”
柳逸尘坐在桌边,看着两只酒壶。他拿起新的那只,掂了掂。
“空的。”
“你想喝酒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每天想往里面倒点什么。”
上官婉儿看着他。他的眼睛还是空的,但空里面有一层很薄的东西,像雾。
“你知道你是谁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想知道吗?”
他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”
上官婉儿没有再问。她开始每天陪他走长安城。去醉仙楼——他不记得崔浩死在这里。去乞丐巷——他不记得老佛爷分粥的样子。去平康坊——他不记得那间无名小楼里有个瞎眼琴师。
他们走过的地方,都是过去。但他把过去丢了。
第十天夜里,上官婉儿做了决定。她取出七枚琉璃针,刺入柳逸尘胸口——琉璃心在的地方。
琉璃心里有一滴血在流动。那是柳逸尘的记忆之血。血在,记忆就在。
她用针刺激血滴。
第一针,柳逸尘忽然说:“老佛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老佛爷。他给我酒壶。他让我去无字碑。”
“还有呢?”
第二针。“张烈。他和我一起偷酒喝。”
第三针。“琴师。她会弹《广陵散》。”
每刺一针,柳逸尘就想起一个人。但每想起一个人,琉璃心的光就暗一分。上官婉儿停下手。她知道,再刺下去,琉璃心会碎。琉璃心碎了,柳逸尘就真的死了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还没想起你。”
“你想起我了。”她说,“你在城门口看见我的时候,就想起我了。”
柳逸尘看着她。他的眼睛不再是空的。里面有东西,很模糊,但确实有。
“我记得你绣花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你说你认识我的酒壶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——”他皱起眉头,“还有一件事。我忘了。但这件事很重要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说过,你认识我的酒壶。就算我不认识自己了,你认识。”
上官婉儿的眼泪落下来。
“对。我认识。”
她没有再刺第四针。因为她发现,柳逸尘想起老佛爷的时候,笑了。她舍不得让这笑消失。
第十五章 陷·战·天魔舞
太平公主来得比他们预想的快。
她带了所有人。七琉璃使只剩五个——三指、千手、闪电、铁锤、影子。另外两个,剑奴和针婆,一个死在长安,一个死在碎叶城。死在长安的那个,是被上官婉儿的针钉在屏风上的。死在碎叶城的那个,是被阿罗憾的琉璃火烧成灰的。加上三百禁军,把上官婉儿的屋子围得水泄不通。
但禁军没有动手。太平公主没让他们动手。这是她的私仇,她要亲手了结。
“上官婉儿。”太平公主站在门外,“把柳逸尘交出来。我饶你不死。”
上官婉儿站在门口:“他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你杀他有什么用?”
“他记得不记得不重要。”太平公主说,“琉璃心在他体内。我要的是琉璃心。琉璃心可开门,也可关门。我得不到,谁也别想得到。”
“你不会得到的。”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
太平公主出手了。天魔舞。第七重。
她的身体旋转起来,七种力量同时释放——冰、火、毒、刀、琴、针、影。屋子的墙先冻成了冰,然后烧成了灰,然后被毒雾笼罩。
她的头发在瞬间变白。不是一根一根地白,是一瞬之间,从发根到发梢,全白了。天魔舞第七重,她用了全力。全力,就是拿命换。
上官婉儿以七针迎战。但她的针破不了天魔舞。太平公主已经修炼到化境,每一击都带着必杀之意。
“你挡不住我。”太平公主说。
“我不用挡住你。”上官婉儿说,“我只要挡住你到他醒来。”
柳逸尘在屋里。他还没醒。琉璃心在跳,越来越快。
太平公主一掌拍出。上官婉儿飞出去,撞在墙上,吐出一口血。
“最后一击。”太平公主举起手。天魔舞的最强一招。她的手掌变成了黑色,像来自深渊。
但她的动作慢了一瞬。她老了。
柳逸尘醒了。
他睁开眼睛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不知道面前这个女人为什么要杀他。不知道那个白衣女人为什么在哭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他的酒壶是空的。壶身上刻着两个字。
“等我。”
他不知道等谁。但他知道,一定要等。
于是他站起来。他走到太平公主面前。
“你忘了她,你还护她?”太平公主问。
“我不认识她。”柳逸尘说,“但我认得她的针。”
她一掌打在他胸口。琉璃心碎了。碎片炸开,大部分嵌入心脉,少数飞散如星。
太平公主倒下了。
柳逸尘也倒下了。往前倒的。倒向那个白衣女人的方向。他不认识她。但他觉得,她哭的样子很好看。
第十六章 碎·忘·琉璃心
太平公主没有死。她被七珠碎片的最后一击打碎了经脉,成了一个废人。
她坐在废墟上笑:“我争了二十年,最后输给一个忘了自己的人。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禁军散了。琉璃使散了。大明宫的偏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她摸自己的脸。已经老了。影子没得到,她自己变成了影子。
“我原来是谁?”她问。没有人回答。
老佛爷的遗言由一个小乞丐送来。他说,老佛爷散魂之前,在乞丐巷的破庙里留了一句话。他说,琉璃心还剩一滴血。取出来,他就醒。但取出来的记忆会散。你选。
上官婉儿坐在柳逸尘床边。他昏迷着,琉璃心只剩最后一滴血。
她手里握着七枚针。每一枚都能刺入琉璃心,取出血滴。取出血,他就活了。
但她坐了一天。坐了两天。坐了七天。
第八天,她把针插进自己手里。七枚针,全部刺入。血滴在琉璃心的碎片上。碎片开始发光。很微弱,但确实在发光。
“你忘了我,我记得你就行了。”
她把针拔出来,又插进去。血一滴一滴落在碎片上。
“等我把你养好了——”
又拔出来,又插进去。
“我再让你,重新认识我。”
她的血在琉璃心里流动。一滴,两滴,三滴。七滴血,封七段记忆。她把自己的命,一滴滴填进他的心里。
琉璃心碎了,但碎片还在他体内。碎片上有七珠的残光,残光护着他的心脉。心脉不断,人就不死。但心脉里的血是空的。空的血,养不出记忆。
柳逸尘醒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床边。她的手上全是针孔,血还没干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叫上官婉儿。你呢?”
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那你就叫柳逸尘。”
“好。”
第十七章 碑·雪·无字
一年后。乾陵。无字碑。
雪。
又下雪了。
柳逸尘和上官婉儿坐在无字碑前。碑上没有字,但雪落在上面,像一层白色的碑文。
一年间,他们走遍了长安城。醉仙楼,乞丐巷,平康坊,大明宫废墟。每到一个地方,柳逸尘就想起一点。他想起老佛爷的粥,想起张烈的笑,想起琴师的琴声。
但他始终想不起上官婉儿的名字。每次她告诉他,过了一夜,他又忘了。
他不记得她的名字。但他记得她绣花的样子,记得她的针,记得她说“我认识你的酒壶”。
“我可能永远想不起你的名字了。”他说。
“没关系。”上官婉儿靠在他肩上,“名字不重要。”
“什么重要?”
“你记得我的酒壶。”她说,“就算你不认识自己了,你认识我的酒壶。”
柳逸尘从怀里掏出那只新酒壶。琉璃的。里面装满了酒。普通的酒。
“我现在可以喝普通的酒了。”
他喝了一口。
“味道不错。”
上官婉儿笑了。她笑起来还是很好看。他还是想不起她的名字。但他觉得,她的笑,比酒好喝。
雪还在下。无字碑还是无字。
碑前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忘了名字的男人。一个是记住一切的女人。
男人忽然站起来,拔出断刀,在雪地上画。他先画了一只酒壶。壶身上,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——“等我”。
雪落下来,盖住了。
他又画。她又盖。
他再画。她再盖。
然后她握住他的手。
“别画了。我记得就行。”
天亮了。
他们走了。雪地里留下两行脚印。一行深,一行浅。深的是他的,浅的是她的。
风很冷。
酒壶是满的。
她在他身边。
雪还在下。
无字碑上,雪落了一层又一层。碑上没有字。但如果你仔细看,雪地里有两行脚印,一直延伸到碑前。
碑前,脚印变成了三个。
第三个,没有穿鞋。
脚印很小。像女人的脚。
雪落在上面,不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