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四,天没亮,贡院榜墙前就站满了人。
有人头一夜就打了地铺。霜降已过,守夜的人裹着棉被,呵气成白,没有一个人肯走。打地铺的人里有老有少,脚边搁着冷掉的炊饼和酒葫芦。有人认出沈砚,往边上挪了挪,给他腾出一小块干地方。榜下那一蹲之后,认得这张脸的人,比他自己以为的多。
告示是昨夜贴的:礼部自查今科秋闱程文,左都御史周慎奉旨监核,许士民检举违式之处。告示末尾,盖着礼部的印,印泥很红。
人群里识字的念,不识字的听。念到“启封画押”几个字,前排忽然静了。念的人声音发飘,说启封四人,画押只有三人;值宿初九夜填“病”,无医官画押;锁院更鼓,初九夜早两刻。
有人问这都是什么罪。一个老吏打扮的人眯着眼,说这不是罪,这叫违式,罪要砍头,违式补手续,可这回,补不了了。
“怎么补不了?”
“坑小,挖不得。”老吏朝贡院方向努努嘴,“挖大了,塌的是谁家的房?”
人群里响起一片会意的啧啧声。大家都不明说,可都听懂了:这回换人,不换规矩。有人问,换人是给谁看。老吏把袖子拢进怀里,袖口先抖了一下,说给外头看,里头的照旧。又有人问,那还守个什么劲。
“守个指望。”老吏闭了闭眼,“指望这东西,不就是拿来守的么。”
旁边一个挑夫听得不耐烦,问指望能当饭吃。
“不能。”老吏说,“可糊涂更吃不饱。”
辰时三刻,黄纸出来了。
覆榜。原榜三名世家子弟除名,依名次递补三人。底下的仰着脖子念,念完,面面相觑。
递补的三个人,没一个认得的。京里的名士里没有,各书院的高足里也没有,三个名字,谁也没听说过。正因为没人认得,人群里那股火,腾地烧了起来。
“是寒门的!是寒门考上去的!”
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,榜墙底下炸了锅。有老者当场就哭,哭的不知是自己儿孙,还是别家的穷亲戚。有人在人堆里挤来挤去,逢人就作揖,仿佛这榜是他家的。
卖蒸饼的小贩把炉子在墙根一支,现烙现卖,喊吃饼,吃了中,一炉饼眨眼抢光。旁边卖字画的也动了心思,铺开纸就要写捷报,被同行一把按住,说捷什么报,人家寒门自己写。
沈砚听着这些话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有人认出他,朝他作揖,他拱手还了,往后退了一步。这一步退出去,人群自然而然在他身前合拢,把他隔在了热闹外头。
有人往案头摆了个香炉,供上一轴裱过的卷子。那是鲁砚山找人照原卷描摹裱褙的,沈砚袖中那半张烂卷子,比先前又旧了一层。裱卷上泥渍留着,边角上“漕”字的错处,用朱笔圈了出来。香炉里的烟直直升上去,不散。围看的人里,有个穿重孝的妇人,扑通跪下,朝着那轴卷子磕了三个头,磕得很实,起来时额上一片红,还沾了一层土。旁人想去扶,她摆摆手,自己站住了。
老举子被人搀着挤到案前,看了半天,老泪淌进皱纹里。有人问他高兴什么。老举子抹了把脸,答非所问,说他这辈子进了三回场:头一回,文章写得好,榜上无名;第二回,文章写得更好,还是无名。有人接问那今日这名。老人笑起来,牙都掉了两颗。
“今日这名不是我的,是他们的。可你瞧见没有,三十个名字里头,往后就有咱们这些人的位置了。”
他张了张嘴,想再说什么,到底一个字没说出来,冲那轴卷子端端正正作了个揖。
鲁砚山不知从哪儿钻出来,满头是汗,声音发颤,说先生,你说三个月,这才五十三天。
“提前收了利息。”沈砚说,“不好么。”
鲁砚山一迭声应着,应到末了,声音低下去,说只是先生,榜上换的是三个人,榜外的规矩,一点没动。
沈砚望着那张黄纸。
“补录三人,可。改例,难。”他说,“难的,在后头。”
人群里,沈砚忽然瞥见一道绿绸衫。是榜下那个撕卷子的家奴,腰间绿玉印还在,今日却缩在卖蒸饼的炉子后头,只露半张脸。他也在看榜,看得比谁都急。
鲁砚山顺着沈砚的目光瞧见,声音一下子高了,说那不是榜下撕卷子的那个,他今日倒来了。四下本就认得沈砚的人多,鲁砚山这一嚷,几十道目光刷地转向那绿绸衫。家奴僵在原地,手里的半张蒸饼掉在炉边,烫得他一缩,却不敢去捡。他想退,人墙已经合拢,退路叫人潮堵死了。
“撕人家卷子的手,今儿也来凑热闹?”有人认出他,冷笑。
绿绸衫的家奴脸由红转白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敢开口,猫着腰从人缝里挤出去,鞋都叫人踩掉了一只。人群哄一声,又转回头去看榜。
沈砚望着那道狼狈的背影。
“不寻常,就是寻常。狗不叫的时候,主人在家。”
鲁砚山打了个寒噤,没敢接话。他又搓着手问,先生,下一步呢,趁热打铁,再掀一层。
“不了。”沈砚望着榜墙,“今日这一局,是官家给的胜。官家给的,官家收得回去。要赢,就得赢官家收不回去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官家收不回去?”
沈砚没有答。他从袖中取出那半张烂卷子,看了看,又收了回去。
回到茶肆,秦嫂把一碗新茶放在他手边,怎么也不肯收茶钱,说今日嫂请。她站在柜台后头,远远望着沈砚,手里的茶壶拧了又拧。旁人看不出,她看得出,这位先生今日赢大了,可赢大了的人,不该这么安静。
沈砚谢了,端着茶没喝。茶烟升起来,散在冷天里。
傍午,榜墙的喧闹还没散,街角过去两个差役,一路走一路说,京县今儿收了两个,传抄惑众,扰乱科场。旁问传抄什么。差役说是抄了什么对照的表。又问抄个表也算罪,那书铺都该封了。
“封不封的,上头一句话。你我这身皮,只管拿人。”
沈砚端着茶碗的手,顿了一顿。
差役走远了,茶肆里人声如常,谁也不知道这句话落在了谁耳朵里。
秦嫂过来续水,看见他碗里的茶没动,脚步比平日轻,什么也没问。她把茶壶搁下,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。走到柜台后头,才低声同伙计交代:今日起,先生那桌的茶,先沏,后收钱。伙计不解,问为何。
“先收钱的茶,喝得心慌。”秦嫂拨着算盘,“先生的茶,得让他慢慢喝。”
伙计嘟囔,说掌柜的倒舍得。秦嫂拨完最后一粒算盘,说舍什么,先生的茶钱,自有账上记着的地方还。伙计听不懂,也不敢再问。
当天申时,京县狱收进两个乡野书生。收监的名籍上,头一个名字:周阿六。是抄了那张对照表的人,表既出了门,就再收不回去了。
沈砚端着茶碗的手,又顿了一顿。他想起袖中那半张烂卷子:今日这一榜,到底有人替它,说了话。
茶钱压在碗底。沈砚出了茶肆,脚步比平时快,周阿六进了狱,可那张对照表,已经有人抄出第二遍了。表既出了门,就再收不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