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道策论,铺在桌上,占了半张案。
老举子那半张烂卷子算一份,另两份,是这两日有人寻上门来的。榜下那一蹲之后,西桁坊这间倒座房渐渐有了些名气,落第的人提着卷子来,不为哭冤,只为问一句:我的卷子,是不是也被人接过了头。
来的人三三两两,有的夹着卷子,有的只带一句话,站在门口,先看屋里的陈设,再看他这个人。这间倒座房没有多余的椅子,来客就站着,说完了,欠一欠身,退出去,脚在门槛上蹭两下,像是怕把外头的泥,带进这间越来越不好惹的屋子。
来的人里,有个书生进门就哭,哭完把卷子呈上来。沈砚看了半晌,把卷子还他。
“你的卷子没人动。”他说,“是你自己写砸了,第二篇策,题都没审全。”
书生愣住,半晌,哭得更凶了,这回是臊的。麻九在门外听得直乐,说先生这话值千金,省得他怨一辈子天。
也有真冤的。前街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来,替儿子送卷子,手抖得比儿子还厉害。沈砚看完,把被接过头的那一页指给他看。老头不认得几个字,那一页却看懂了,攥着纸蹲在门口,鞋上沾的卤水在地上洇出一个湿印,半天没起来。
麻九看不下去,把人搀到棚子里喝了碗热汤。回来的时候,他把汗巾从肩上扯下来攥在手里,脸上没了笑,说先生,这活儿,往后算脚行一份。
东市书铺的后院,鲁砚山把三份誊抄稿并排钉在墙上,拿炭条逐句对。第七处,第八处,第九处,他的声音越来越干,说这一句,三个卷子上,一个字不差。对到晌午,墙上画满了圈。他退后三步,椅子腿在砖地上蹭出一声,一屁股坐下,说二十七处,一篇策论几百字,二十七处雷同,连“漕”字写成“糟”,都是同一份错。他说这不是抄,这是拿刀子刻出来的。
墙上并排钉着三份誊稿,炭条画的圈一个压一个,密得看不出纸的本色。鲁砚山盯着那面墙,越看越冷:三篇文章,起承转合落在同一处,连破题的气口都一模一样。写文章的两个人或许各怀心思,刻这一份底稿的,只有一个。
“你看这句。”沈砚用炭条点了其中一处,“三个卷子上,连涂改都涂在同一处。考生誊写,涂改随心,三个人商量着涂同一处,天下没这个道理,这是底稿上带的毛病,照抄的人,连毛病也抄上了。”
鲁砚山问,毛病也值钱。
“别人的毛病不值钱。”沈砚说,“考场的毛病,值大钱。”
他又说,三篇卷子,出自三个考生,写得一样的,该是考官手里的底稿。鲁砚山猛地抬头,问是不是题目漏了。
“题目漏了,文章该是考生各自的。”沈砚摇头,“三篇文章一个模子,是有人把一份底稿拆成了三份佳作,原卷多半烧了,灰都寻不着。”
鲁砚山又问,这二十七处,对得上谁。
“对不上谁,只对得上不对。”沈砚把格子纸卷起来。
鲁砚山盯着他看了半晌,一拍大腿:“我懂了。不能告人,只能告纸。”
“对。”
“纸不会喊冤。”
“纸也不会说谎,人这张嘴,两样都会。”沈砚说。
鲁砚山迟疑,说这纸是礼部衙门的纸,告得动么。
“一张告不动。”沈砚说,“二十张呢,两百张呢。京里的眼睛多,认得字的人也多,把对不上的东西摆在他们眼皮底下,剩下的路,让他们自己走。”
沈砚从怀里取出钱袋,倒出一小串钱,说印二十份,每份附一张对照的格子纸。
鲁砚山倒吸一口凉气,问他真要散发,说这表一出门,就是把礼部的脸按在泥里,他还想在京里立足么。
“脸是官家的,卷是寒门的。”沈砚说,“官家的脸,官家自己捡。”
鲁砚山问,若官家不捡呢。
“会有人替它捡。”沈砚说,“官家最要紧的是体面,咱们把体面递过去,它不接,自有人按着它的头接。”
鲁砚山把钱推回去一半,说纸钱一百六,墨钱工钱不收,这单生意他贴钱做,贴得高兴。
他把柜里的桑皮纸一卷一卷搬出来,挑了最匀的一沓,又找出那把用了半辈子的裁纸刀。刀口在纸上一压,纸应声而开,边齐得像量过。他裁一张,停一下,抬头看一眼墙上那面圈,再裁下一张。
傍晚,温知予来了。他在墙前站到灯上,二十七处一处一处看过去,越看脸色越白。看到末了,他转身,对沈砚郑重一揖。
“这份表,我帮你抄。”他说,“我抄得一手好馆阁体,京里书坊誊不出第二份。”
“温兄是状元,状元抄这个,掉价。”沈砚说。
“状元是官家给的。”温知予把袖子一点一点挽起来,挽得很慢,“这一份,是我自己给的。”
他抄到一半,忽然停笔,说先生想过没有,表一散出去,动不了主考,动不了七家,只能动几个办事的誊录吏。沈砚说想过。温知予问那还散。
“动一个,是一扇窗。”沈砚说,“窗开多了,墙自己会松。”
温知予握着笔,半天没说话。末了,他蘸饱了墨,接着往下抄,字迹一笔是一笔,比先前更稳。
抄到后半夜,他忽然停笔,说先生想过没有,这表散出去,头一个被抓的,多半是抄表的人。沈砚说想过。温知予问那先生还让他抄。
“温兄现在就走,没人拦。”沈砚把一张誊好的格子纸吹干,“抄完这份表的人,我心里记一笔,不写在纸上。”
温知予笑了一声,笑完,接着抄,再没说话。
那一夜,书铺后院灯亮到三更。一个念,一个抄,鲁砚山蹲在旁边裁纸,裁一张,叹一口气。叹到末了,他自己也摸起了笔。
二十份表,每份桑皮纸包了,外头再裹一层油纸。鲁砚山连夜分送城内外十九家书铺,托他们代卖,卖价三文,买纸钱都不够,纯粹是个白送。
沈砚问:“白送的买卖也做?”
“书坊卖一辈子书,卖的是纸上的字。”鲁砚山把最后一份塞进褡裢,“这一回,卖的是纸上的气。”
第二天,十九家书铺的架子上多了三样东西:同文对照表,三文一份;空白格子纸,一文一张;还有一样不要钱,是各铺掌柜自己添的,一方锡镇纸,压着纸角,免得风把表吹走。镇纸底面刻着两个小字:对过。
沈砚问这是什么意思。
“对过的账,赖不掉。”鲁砚山说,“我爹当年在当铺,收进的当票上都盖这两个字。”
沈砚问他:“令尊现在何处?”
“走了。”鲁砚山把褡裢扎紧,“走的那年,当铺刚倒,他说干了一辈子,没对过几笔真账。”
沈砚没再说话。他拍了拍鲁砚山的肩膀。这一拍,鲁砚山的眼圈就红了。
鲁砚山别过脸去,从袖子里摸出块旧帕子,擦了把眼睛,又若无其事地扎紧褡裢。他在书铺门口站了片刻,望着空落落的街,忽然觉得,自己卖了半辈子纸,头一回卖的,不是纸。
十一月朔,天刚亮,礼部衙门前的台阶上,端端正正摆着三份《同文对照表》。白纸黑字,压着青石板,风掀不动。
头一份底下,压着半块城砖,压得死死的,一夜的风也没能把它吹动。三份表摆得整整齐齐,摆表的人,却不是沈砚。沈砚远远看着那半块砖,站了一会儿,没上前去。砖缝里塞着一角红纸,是年节里贴剩的,被人折了两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