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九卯时,城外的渠水黑得像墨。
天不亮就有人喊,渠里卡着个青袍人。捞尸的钩索从下游往上走,等沈砚赶到时,尸首已经拖上了岸,草席盖着半边,围观的村妇脚夫站了一圈,都捂着鼻子。
这条渠是护城河外头引出来的,平日里浆洗、饮马都靠它,这两日却没人敢近前。水面浮着一层油花似的黑,缓缓往下游淌,淌出去老远。
捞尸的两个脚夫浑身湿透,一边拧衣裳一边骂晦气。钩索起起落落,搅起渠底的黑泥,翻上来的水泡一个一个破掉,臭味更浓了。
竹篙探过一遍,又探一遍,没再探出别的。渠底淤了半尺黑泥,踩下去能没到脚踝。草席往尸首上一盖,席角太短,露出一截青袍的下摆,湿漉漉地贴在草上,滴滴答答淌着水。
围观的人已经在替官府断案了。有说听讲是誊录院的一个吏,前儿夜里喝多了栽下去的;有说官府早就定了,酒醉失足;也有不服的,说失足能失到渠心里去?这渠沿有半人高呢。立时有人接,说半人高算什么,醉汉眼里,半人高就是平地。
岸边洗衣的妇人棒槌举在半空忘了落下,朝草席啐了一口,说造孽哟,前儿还瞧见他在河沿上写字。
“写字?”沈砚转过头,“写的什么?”
妇人提起棒槌又捶,说黑灯瞎火的,谁看得清,只记得他手抖,一个字描三遍。沈砚又问描字做什么。妇人想了想,说像是怕写错了,可一个抄书的,写错什么,又不是写榜。
又不是写榜。沈砚把这四个字收下了。写错不怕,怕的是有人照着错的抄。
沈砚站在人群外,看着草席底下露出的一只手。指缝里黑黢黢的,是炭灰。
地保挎着棍子在维持秩序,嗓门大得很,喊着散了散了,官府的事,闲人莫看。说是散了,他自己的脚也没挪窝,脖子伸得比谁都长。
日头升高,渠边的雾散了,看热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。有人认出了死者,说是常在贡院后街抄书的,姓什么没人说得清。这样的人京里一抓一把,死一个,少一个,没人记账。
沈砚在一旁听着。没人记账,有人记账。誊录院的底档记一本,他的册子记一本。两本账,迟早要对上一对。
沈砚挤出人群,花了三百文,把老葛从酒桌上请到了渠边。
老头来了,眯起一只眼看了天色,再看尸,然后从褡裢里摸出一盏灯、一把尺、一碗醋。围观的人哄笑起来,说大白天点什么灯。
“灯不是照亮的。”老葛眼皮不抬,“是照缝的。”
他验得很慢。掰开死者的手指看灰,扒开衣领看撕口,又脱了鞋,翻来覆去看脚底。他把死者的手举到光里,眯着眼看指缝,又掰开指甲盖看了看。看撕口的时候,他让沈砚帮着扯住衣领,自己拿尺量了量开口的长短。
那盏灯搁在地上,火苗贴着地皮,专往衣缝、鞋缝、指缝这些见不得光的地方照。一把铜尺,量完撕口量喉痕,尺边磨得起了亮。醋碟里蘸一蘸,凑到口鼻边上停一停,看那点残气起不起沫。他做得不慌,一样一样,像翻一本谁都看不懂的账。
老头念念叨叨,说撕口三寸半,从上往下,自己撕衣裳,撕不出这个章法,这是有人揪着领子,从上头扯的。
尺量喉间的指痕,醋试口鼻的残气。看到末了,他把灯吹了,站起身。
“三处不对。”老头伸出三根手指,“指缝有炭灰,死前还摸过炭条。衣襟撕口自上而下,是自己人撕的,撕得急。脚底干净,一星泥没有。”
有人问,脚底干净说明什么。
“说明他不是走到水边的。”老葛一字一顿,“是放倒在岸上的。”
人群哗的一声。地保的脸色变了变,棍子也不挎了,凑过来,说葛老爹,这话可当不得真,酒后失足,死无对证。
“我没说对证。”老葛打断他,“我说的是字。他身上有字。”
死人不说话,可死人身上有字。认得字的人,别装瞎。老葛说完,收拾灯和尺,声音平平。
他把灯和尺一样一样收回褡裢,铜尺裹在旧布里,灯盏斜插在尺边上,醋倒进泥里。收拾停当,褡裢往肩上一搭,人还是不急着走,蹲在尸体边上又看了两眼,像是要把那三处不对,再刻进脑子里一遍。
人群迟迟不散。地保喊了七八遍,喊不动,只好由他们去。有脚夫蹲在渠沿上抽烟,忽然说,前儿夜里那一声喊,莫不是醉鬼撒疯。
“什么喊声?”
“三更天,就这边上,喊了半声就没了。”脚夫比了个手势,“当时谁也没在意。”
沈砚朝他看了一眼。脚夫被他看得发毛,烟锅在鞋底磕了两下,磕完又磕,说爷,他就那么一说。沈砚摸出几文钱,塞进他手里,说下回再有半声,劳驾记一记时辰。脚夫捏着钱,连连点头,被人笑话几文钱就把他买了,他把钱揣好,说这位爷的钱,拿着不烫手。
晌午,刑部的巡检到场抄录结案。文书上照旧写“酒醉失足”。老葛在旁边看他写,写到验格那一栏,把“脚底无泥”四个字填了进去。
巡检的笔顿了顿,抬眼问谁让他填这个的。
“尸首让填的。”老葛说。
巡检冷笑一声,提笔,当着满场人的面,从头到尾一笔,把那四个字划掉了。
“老人家,”巡检搁下笔,语气忽然放缓,“你这把年纪,验了一辈子尸,挣几个钱?有些字,填了就是祸。本官这是救你。”
老葛扯了扯嘴角,说巡检大人,老朽的差钱是官府给的,官府不让写实话,老朽这双手,往后喂猫都嫌慢。
巡检的脸沉下来,把文书合上,钤了印,说尸身今日申时领,过了时辰,官义地。
人群里死者的同乡哭出声来,被同伴死死捂住了嘴。
黑黑的一道墨,盖住四个字。
围观的人窃窃私语,声音压得像蚊子。没有人敢大声说话,可每个人心里,都替那四个字喊了一声冤。
老葛站在原地,手在袖子里抖。沈砚走过去,扶了他一把。
“先生。”老头低声说,“这字,你抄过么?”
“抄过。”
“往后还抄么?”
“抄。”沈砚望着那道黑痕,“他们不认,有人认。”
老葛的声音更低,说那是刑部的文书,你我一介白身。沈砚说白身才抄得动,有官身的人,墨还没研,手先软了。
老葛看了他很久,把褡裢往肩上一甩,佝偻着背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又回头喊了一嗓子:“后生,往后有尸首,还来叫我。老头别的没有,就剩这双眼睛。”
沈砚把他送上回城的车,回到渠岸上,低头把自己的手握了握,又摊开看了看。这双手认纸,认墨,认得出哪个字是后补的。老葛那双手抖着的样子,还留在眼前。
车走远了。风从水面上来,腥气里掺着一线桐油味。他站住脚,朝四下看了看。
渠对岸,仓囤的一排影子,卧在晨雾里。仓场的桐油,仓场的刀。他把袖里那把还没验完的剔骨刀摸了一遍,刀柄上缠着的麻绳,也是这个味。一条人命,被人一笔划掉,官府的文书上,连“脚底无泥”四个字都留不住。他攥了攥手里的册子,转身往城里走。车辙印在泥里,往北,一直进了城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