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五这日,茶肆来了位体面的客人。
青衣小帽的家僮牵着一匹菊花青的马,停在茶肆门口。那马通身油亮,辔头上的银饰擦得能照见人。满堂的目光唰地聚过去。家僮目不斜视,走到沈砚桌前,行礼,说奉国舅爷之命,请先生过府一叙。
茶肆里有人倒吸凉气,有人把茶碗放轻了。国舅,那是礼部侍郎苏瑾,皇后娘娘的嫡亲弟弟。这间小茶肆,几时来过这样的门第。靠门那张桌的老茶客把身子往回收了收,低声给邻座扫盲:国舅爷苏瑾,礼部侍郎,皇后娘娘一母同胞的兄弟。说的时候,他连“苏”字都只肯用气声带过去。邻座接口,说听说这位国舅爷最爱结交读书人,前儿还赏了国子监的博士一方端砚。旁边一个撇嘴,说结交是假,收用是真,清望坊多少清客,都是这么来的。
家僮双手呈上一张名帖,又揭开臂上托盘:绢一匹,钱两贯。角落里有人低呼两贯,说够置一亩上田了。立时被同伴按住,让他噤声,还想不想在京里混。
门口那匹菊花青刨着蹄子,把檐下歇着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来。有胆大的伙计凑到门边去看马,被家僮一个眼风扫回去,脸一红,缩回了柜台后头。秦嫂手里的壶停在半空。有人掰着指头算两贯钱能兑多少米,算完自己先咽了口唾沫。她见过清望坊的车马来接先生,也见过官轿停在门口,可苏府的帖子,是头一回落进这间铺子。
沈砚把名帖接了,看也没看,先把那匹绢推回去:“东西拿回去。”
家僮的笑僵在脸上,手指还搭在托盘边上,说先生,这是国舅爷的体面。沈砚说体面他领了,向伙计借了笔,把名帖翻过来,在帖背写了八个字,吹了吹,递回去。
家僮低头一看,“布衣无策,有卷可抄。”
家僮把帖子又捧高了些:“你可知道,京里多少人想进这道门?”
“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所以这道门,该省着点进。”
家僮把声音压平,露出下人们惯有的那种软刀子,说先生可想清楚,帖子今日不接,他日再递,就不是这个排场了。
“排场降了,字还是这八个,拿回去,照原话回。”沈砚说。
家僮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,说先生这八个字递回去,国舅爷只怕更要请他。
“那是后话。”沈砚说,“今日的茶钱,我付。”
家僮走到门口,又停住,从怀里取出一张素笺,双手放在桌上,说国舅爷还有一句话,若先生不收礼,这四个字,先生总收得。沈砚垂眼。素笺上四个字:静候高论。他看了片刻,把素笺折了,压在茶碗底下。
沈砚把空碗往前推了推:“茶凉了,劳驾换一碗。”
家僮走到门边,把那匹被退的绢仔细叠好,动作比来时恭敬了许多。绢一卷,钱串一拎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身,脸上还挂着笑,眼睛却已经不看人了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国舅府的门,进去难。再进,更难。”
“多谢提醒。”沈砚拱拱手,“省得我再跑一趟。”
马蹄声远了,茶肆嗡的一声炸开。老茶客拍着大腿,说两贯钱呐,他上回见着这么多钱,还是给东家扛活领的赏。旁边人出主意,说要是我,帖子绢钱照收,人不去。老茶客白他一眼,说所以国舅爷不请他。又凑到沈砚跟前,挤挤眼,让沈砚把帖子让给他,得了赏钱,两人三七分。
“二八。”沈砚说。
老茶客把袖子一甩,说那他不去了,忒黑。满堂哄笑。笑过了,又都拿眼去瞟沈砚,像看一件刚出了窑又当场摔了的瓷器。
秦嫂过来收碗,低声道:“先生,苏府的礼,收是祸,退也是祸。这八个字往门上一贴,祸字就住进了屋里。”
“贴门上好。”沈砚说,“省得贼惦记屋里。”
秦嫂愣了愣,失笑,摇头去了。走出两步又回身,围裙角在门框上蹭了一下,把一碟新炒的豆子搁在沈砚手边,说这个不花钱。
那碟豆还烫手。沈砚捏了一颗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堂里的人都拿眼瞟他,瞟那碟白来的豆子,也瞟他桌上那张被压在茶碗底下的素笺。有人小声说,这位先生怕是不想活了;也有人说,活不活不知道,反正今日这场面,够他们嚼上十天。
她收碗的时候又低声补了一句,说苏府前儿也请过一位说书的,也是在这间茶肆回的帖,那人后来接了,如今在公主府上说三国。
沈砚说,那人讲得好三国。
“先生没听过,怎么知道好?”
“不好的,进不了公主府。”
秦嫂失笑,这回真的去了。旁边老茶客听见了,咂咂嘴,说沈砚这张嘴要是肯去说书,保管比那位讲得好。
“说书要站着。”沈砚说,“我懒。”
老茶客一拍桌子,说懒也有懒福,先生这张脸,往台上一站,就是招牌。满堂又笑起来,笑得比方才松快。笑声里,秦嫂把那碟豆子又往前推了推,推到他手边最顺手的地方。笑过了,有人叹口气,说先生今日退了苏府的门槛,往后多少清客的位子,就多出一道缝,堵的可是大家的财路。
“财路堵了,还有生路。生路堵了,财路就是坟路。”沈砚说。
有人小声嘟囔,说坟路也是路。
沈砚笑了一声:“是路,你走一个试试。”
满堂又笑,这回笑得虚。沈砚端起茶,没再说话。
陈默从门外进来,在沈砚身边坐下,说方才巷口两个人,看了他半天。
沈砚问看见脸了没有。
“看脸做什么?”陈默不解。
“看脸,才知道是盯人,还是盯门。”沈砚把茶钱放上桌,“回罢,今日早些。”
回到倒座房,陈默把门外那条街来回看了三遍,才掩门。
沈砚在册子上添了一行:十月初五,苏府送帖,退。写完他想了想,又添两个字:记日。
陈默凑过来看,问记日子做什么。
“礼退了三样,眼睛多了一双。”沈砚吹了吹炭灰,“往后每日记一记。谁看我,我看谁,总要有个账。”
陈默又问谁看回去。
“谁露脸,看谁。”沈砚吹了灯,“今日露的是苏府。一层一层看,急不得。”
当夜,苏府的车马在西桁坊外绕了一圈。车轮碾着青石,走得很慢,车帘放得很低。绕完这一圈,车没停,径直回了清望坊。
那车走得不慢,也不快,像是特意让人看见,又像是特意让人看不分明。碾过青石的声音,在黑里拖出长长一条,久久散不掉。
车上没有坐人。
车里没人,车边有人。两个短打打扮的汉子,一个扮作夜归的脚夫,一个扮作卖汤药的,一前一后,把倒座房前后两条巷子都走了一遍。
陈默伏在屋脊的阴影里,把这两张脸也记住了。
回到倒座房,陈默就着灯,凭记忆把那两张脸一笔一笔描在纸上,摊开来给沈砚看。
“认一认,明日跟一跟。”沈砚说。
陈默搓了搓手:“跟丢了?”
“跟丢了好。”沈砚说,“他们带咱们看门。”
陈默把两张脸认了又认,咧了咧嘴,到底没多问。沈砚吹了灯。黑暗里,他听见陈默把那两张纸折好,贴身收进里衣。窗外,西桁坊的巷子静下来,只有更鼓,一下,一下。他睁着眼,等着那条街上的脚步声,明晚,会先从哪一头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