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一,夜里落了霜。
跟了三夜的尾巴,这一夜动了手。前头两夜,那脚步只在巷口转,今夜才进了巷心,说明他们量好了,也等好了。巷子窄,两边的山墙把月光切下来,只剩地上一道白。
这条巷子白日里走上半刻就到头,今夜走到巷心,比平日多用了几步。墙根下新落着几块碎瓦,白日里是没有的。沈砚蹲下,拾起一块碎瓦,指腹蹭了蹭断口,新磕的,棱上还带点湿泥。瓦片薄,踩碎了响,踩不碎也响,横竖要人分神。有人提前来量过这条巷子。
巷子两头通街,中间的住户只有两户,一户养病,一户年前就空了。巷口那家豆腐坊早关了门,伙计回了乡,连条看门的狗都没留下。选在这里动手,是算准了喊不应人。
走到巷心,陈默忽然横棍,把沈砚拦在身后。前头转出三个人。后头,也有脚步声。
当头一个敞着怀的汉子,问他哪位出的纸钱。三个人手里都有家伙:短刀,铁尺,一把剔骨刀。短刀刃口泛青,是河工常用的那种;铁尺沉,砸下去骨头响;剔骨刀最薄,刀柄缠着麻绳,麻绳浸过桐油,月光下泛一层暗光。沈砚往墙根靠了靠,说什么纸钱。汉子啐了一口,说他装,天天往誊录院跑,真当没人瞧见,又问是谁雇他去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。
“抄书是自娱。”沈砚说,“雇我的,姓纸。”
“姓纸?”汉子愣了一下,随即恼了,“耍你爷爷?”
“纸比人大方。”沈砚说,“从不赖账。”
汉子把剔骨刀在掌心拍了拍,说行有行规,让沈砚交出主家,留他全乎。
“我这行也有行规。”沈砚说,“先听,后算,最后才说话。”
汉子问他算什么。
“算你们四个,回去几个。”
后头那个一直没吭声的,忽然转身要跑。陈默没追,只把棍子往墙上一杵,咚的一声。那人僵在原地,腿肚子抖得站不住。
汉子懒得再废话,一挥手,三个人压上来。
窄巷里转不开身,这正是陈默要的。短棍贴着铁尺别进去,手腕一翻,铁尺当啷落地。左边那人刀还没抬平,腕上已经挨了一棍,刀脱了手。当头汉子最凶,剔骨刀直扎小腹,陈默侧身让过,棍子压上去,膝盖底下闷响一声,人跪了。
前后十几息。最后站着的是陈默。他靠在墙上喘了两口,肩膀一起一伏,棍子始终没离手,手背上一道血口子,是铁尺划的。以一敌三,是借了巷子;巷子再宽两步,今天躺下的是他。
沈砚从头到尾没动。他贴着墙根,眼睛盯着巷尾,数人。他说了两个字:四个。
陈默猛地抬头。巷尾的影子一晃,跑了。陈默脚动了动,又收回来。追不得:后头三个还在喘气,前头巷子黑,主子还在墙根。
“跑的那个,才是正经传话的。”沈砚蹲下去,看地上那把剔骨刀。刀柄缠着麻绳,麻绳上有一股味,冲得很。
跪着的汉子先软了,说他们就是吃口饭,雇主是谁,真不知道。沈砚问谁递的话。汉子捂着手腕,说是牙行,只让看着那个抄卷子的,别伤命,给个教训。沈砚又问哪家牙行。
“东市的天成牙行。”汉子答得快,“接头的是个瘦子,左眉有道疤,腰里悬一块绿玉牌,爷,那是西城陆宅的记号。我们知道的就这些,再多,要拿命换。”
“拿命换的,我不要。”
沈砚点点头,说教训给完了,让他回去带句话。汉子问带什么。
“原话你带不到,就把这把刀带上。”沈砚用帕子把刀包起来,“起来吧,霜重。”
汉子爬起来的姿势很狼狈,那只受伤的手撑着地,爬了一半,又跪下磕了个头,磕得实诚。他带着哭腔,说规矩他们懂,今夜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
“不用烂。”沈砚说,“让它烂开。”
汉子没听懂,也不敢问。
三个汉子互相搀着走了,走得比来时快得多。巷子里静下来,只剩两个人的呼吸。
沈砚望着巷尾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,半晌没动。方才跑脱的那个,左眉有疤,腰悬绿玉牌,是陆家的人。今夜这一场,他从头看到尾,沈砚这张脸,他记全了。原想放他们回去带句话,叫陆家收手。话是带到了,脸也带到了。陆家本只知道榜下有个捡卷子的,今夜才看清,捡卷子的长什么样。
陈默忽然低声道:“主子,方才那跑了的,在榜下那回,就立在绿绸衫身后头。他认得你,你放他走,是把脸亲手递过去了。”
沈砚没说话。他算准了四个,回去几个,却没算到这一层:刀是陆家借的,眼也是陆家的。
今夜他赢了一架,丢了一张脸。脸既然亲手递了过去,陆家下一回,就不会只借刀了。霜气沉在巷子底,血腥气浮在霜气上,陈默缠手的动作没停,沈砚望着巷尾,那里早空了,可那道绿玉牌的光,他记下了。
沈砚问他疼不疼。
“不疼。”陈默说,“凉的。”
沈砚从袖中取出金疮药,扔给他。陈默接了,没舍得用,揣进了怀里。
出了巷子,街面灯火还亮着。沈砚在汤饼摊前站住,要了两碗汤饼,多加一份肉,推到陈默面前。摊主认得他,今夜少见的,没打趣,只默默多抓了一撮葱花。
陈默捧着吃,吃得很急。沈砚看着他虎口的裂口,说往后动手,先护腕子。陈默咽下一口,说顾不过来,顾主子。
“我靠墙的。”沈砚说,“墙比我牢靠。”
汤饼摊的炉火映着两个人的脸。陈默低头喝汤,额角那道血口子结了薄痂,在火光里泛暗红。他喝得很慢,像要把方才那一架,连汤带水咽下去。
陈默难得笑了一下,又去喝汤。汤见了底,他才低声问,下回他们再来,若是人多呢。沈砚说人多他就跑。陈默一愣。
“背着我跑。”沈砚说,“你跑得掉,账就丢不了。人要是丢了,账才真的丢了。”
陈默半晌没吭声,把这句话和汤一起咽了下去。
沈砚看着他虎口的裂口,忽然问:“你以前是干什么的。”陈默低头喝汤,勺子没停,没抬头,答了一句。
“我以前杀过人。”
沈砚没再问。汤饼摊的炉火映着两个人的脸,谁也没说话。过了半晌,陈默把碗放下,又问今晚是什么人。
“雇刀的不是世家的私卫。私卫用刀,不使剔骨刀。”沈砚把帕子包着的刀搁在桌上,又拿起来,收进袖中,“刀柄的麻绳上,是仓场的桐油味。”
陈默问:“仓场?”沈砚说:“抹囤子、封板缝,都使这个,市井里的刀裹的是布条,仓场的刀裹的是麻绳,麻绳上浸桐油,防潮。”
“我多看了两眼卷子。”沈砚望着面汤上浮的两点油星,“卷子是纸,纸后头是账。他们怕的不是我抄,是我抄到粮字上头去。”
陈默又问,粮字上头,是谁的账。
“眼下不知道。知道仓场出了手,就够退三步了。”沈砚说,“他们今日用刀背,是敲打,下一回就不好说了。”
陈默把碗放下,问那往后呢。沈砚说往后他辛苦些,刀自己收着,话他们已经传回去了,传话的人今夜睡不安稳,睡不安稳的人,明日还会动。
陈默忽然说:“方才那个使剔骨刀的,招子很亮,不像仓场的把式。”沈砚说看出来了。陈默说倒像是操练过的。
沈砚沉默了一息:“那就更对了。仓场里养着的,未必只有账。”
汤饼摊的老板娘收碗的时候,手一直抖,碗沿磕着碗沿,当当作响。沈砚多留了两文钱,压在碗底。
帕子里裹着那把剔骨刀,桐油味还没散。沈砚把刀压在枕下,灯没吹。仓场的刀认了,陆家的脸也认了,今夜他攥住了刀,可也把脸递了过去。明日陆家来要这张脸的时候,他还没想好,拿什么去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