誊录院的旧库房,一间屋,三捆纸。
誊录院在贡院后街尽头,大门上着锁,锁是新的,门是旧的。沈砚报出麻九的名号,看门的脚夫才领他进侧巷。如今这院里里外外,一半是仓,一半是灰。
看门的脚夫说,这院子三年前还有人当差,一夜之间誊录的差事归了并,人散得干净。如今只剩这一个老吏守着。说是守纸,其实是等纸烂。
沈砚问她,等纸烂了,差事不就完了。脚夫摇摇头:“差事完不完,老奴不知道。老奴只知道,前头几位当差的,走的时候都不怎么体面。”
他说着,朝那扇上锁的大门努了努嘴。门楣上的旧匾还在,漆掉了大半,只认得出一个“院”字。门槛被人踩得凹下去一块,凹处积着水,水里浮着两片烂叶。
侧巷不长,两边墙皮剥落,露出里头的土坯。墙根一线青苔,被人踩出一条窄道。檐下摆着只破瓦盆,盆里那半棵枯葱,葱叶焦黄,却是活的,有人天天浇水。盆沿压着一块断砖,砖上搁着把豁口的蒲扇,扇面补过两回。
九月初九到初十的誊录底档,按例存三年,期满出库焚。搬并之后,旧档堆在旧址后头的库房里,落灰。
看库房的老吏收了二百文,领他进门,往库房里一指,自己退到日头底下打盹。
“一炷香。”老吏说,“烧完出来。”
沈砚问若烧不完呢。
“再交二百文。”老吏眼皮不抬,“不过老奴劝后生一句,这院里的香,一炷比一炷贵。”
“贵在哪儿?”
“贵在有人看着这院。”老吏翻了个身,先用手撑了一下腰,“老奴多嘴一句:前头来问价的人,如今都不来了。”
“他们还钱么?”
老头眼皮又合上,耳朵却朝着门的方向:“还。连本带利。”
“还完?”老头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,“后生,这院子里的账,利滚利,本金早就不知是谁的了。”
陈默要跟,被拦了:“只许一位。”陈默看沈砚。沈砚说:“香尽我不出来,你再进。”
老吏在旁边听着,忽然道:“这位后生,你这道伴,眼睛里有人。”
“他是护院的。”沈砚说。
“护院的好。”老吏点点头,“护院的眼睛看活人,你的眼睛看纸。活人比纸凶。”
陈默在门外把这句话听见了,握棍的手紧了紧。
库房里没有窗,黑。霉味、鼠粪味、陈纸的陈气混在一处。沈砚在当屋点起自带的小灯,火苗小,他就凑得近。三捆旧纸麻绳扎着,绳结上全是陈年的灰。
他先把三捆的位置记下了:靠门一捆,窗下一捆,最里一捆。哪一捆动过,哪一捆没人碰,灰会说话。三捆都是老灰,独最里那捆的绳结上,灰是新落的,像前儿才有人解开过,又原样扎了回去。
库房四壁的架子空了大半,剩下的几摞,纸边卷着,一碰就掉渣。墙角蹲着一只陶缸,缸口封着旧纸,上面积了寸把厚的灰,不知底下盖的是水,还是防着火的沙。房梁上垂下一截断了的灯绳,绳头的油早凝成了黑珠子。地是青砖,砖缝里生着细白的霉,一脚踩下去,软。
他把这一捆留到了最后。
第一捆是启封记录。他先解靠门那捆,麻绳一抽,灰扑簌簌往下掉。记录按日叠着,一日一沓,他从头翻。翻纸有讲究:指腹贴着页脚,一页一页捻,快不得。快了,纸边割手;手一疼,眼就乱了。
他翻得极慢。遇到装订紧的,先用指甲挑起页角,再顺着边捻开,怕把纸捻出毛口。翻到起了霉斑的,还得把纸凑到灯底下烘一烘,潮气一散,字才浮得出来。十年的陈档,纸是脆的,手重一点,就是满地纸屑。
启封那天,四人画押,他挨个看姓名,挨个看押尾。看到“酉正二刻”四个字,他停住了。
“正”字中间一竖,上有两道极细的痕,墨色比周围深一线,像有人写完搁了几天,又回来补了一笔。
这一页纸也不对。整本记录用的是贡纸,帘纹细密,独这一页纹路粗疏,是市面上买得到的寻常纸。有人撕去了原页,补了这一页,再把前后的页脚抚平了。
补笔的时候,当日当值的人,已经换过了。
他把启封那一日的四名当值从头到尾默了一遍。两个是司里的老人,一个上个月才从吏部调来,还有一个名字很生,墨色也很生,像是临时添进册子里的。
他把这四个名字也抄了。
他把那一页凑到灯前,看了片刻,抄了下来。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。
第二捆是值宿簿。初九夜那一格,写着一个“病”字。病了要有医官的画押,他翻到押尾,空的。
没有医官,没有画押,只有一个“病”字,替一个不在场的人请了假。
他往前后翻。初八夜,押是齐的。初十夜,押也是齐的。独独初九这一夜,病得无凭无据,又病得恰到好处。
他把值宿簿往前翻了一个月,又往后翻了一个月。初九这一格的病,前后都没有出处,像是凭空落下来的一笔。可值宿簿这种东西,最容不得的就是凭空。
凭空落笔的人,不是急了,就是仗着什么。急了的会露马脚。仗着什么的那一种,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。
沈砚喉咙发痒,压着咳了两声,把这一页也抄了。指尖发凉,他把灯往手边挪了挪。
第三捆他没动。第三捆是封名后的副册,最厚。他伸手按了按,终究收了回来。今日到手的两处已经够重,再多拿,就走不出这条巷子了。
库房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十年没人动的纸,动一页,就要牵出一个人。他今日只要两处。
他把抄好的两页又看了一遍,逐字校过,才折起来。校完,太阳穴疼得更凶,眼前那层白毛厚了一层。他用指腹按住眼角,另一只手始终没离开那两页纸,按了十息,疼劲儿才过去。
这毛病是七年前落下的。那年他把一摞卷子从头看到尾,看到天亮,眼前起了一层白毛,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雾。郎中只说是耗了神。往后每回看得狠了,白毛就回来一趟。他早知道,这双眼睛是借来的,迟早要还。
香烧到根了。
出门,老吏在墙根晒日头,眼皮不抬。沈砚把剩下的钱引子递过去,老头收了,慢吞吞道:“老奴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“我也没来过。”沈砚说。
老头眼皮掀开一条缝,扫了他一眼,又合上:“后生,这院里从前烧掉的纸,比你一辈子见过的都多。”
“烧掉的不怕。”沈砚说,“怕的是该烧没烧的。”
老吏不吭声了,翻了个身,面朝着墙。晌午的日头爬过墙头,把他照成小小的一团。
“后生。”老头冲着墙,忽然又开了口,“下回再来,别带棍子。”
沈砚脚步一顿。
“老奴没说看见。”老头的鼾声响起来了,“老奴是说,巷子里那位,棍子使得再好,也快不过有人不要脸。”
走出侧巷,风一吹,沈砚的头更疼了。他扶着墙站了一息,从怀里摸出润喉丸含上。七年的老毛病,纸看久了就犯,他早惯了。他含着丸子,慢慢往回走。
回西桁坊的巷口,陈默从墙影里出来,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。
沈砚把刚收好的两页纸往怀里又塞了塞,贴着心口。
“几个?”
“一个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蹲得比我还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