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锁院食盒
书名:平阶录 作者:半张稿纸 本章字数:2477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16

  这个问题,早在初九那天就有了答案。

  九月初九,贡院锁院,三百举子入场,前后三条街挤得水泄不通。有人焚香,有人哭,有人把攒了半辈子的盘缠缝在腰带里。

  辰时搜检。入场的举子解开衣带,脱鞋解袜,由号军里外看过,再领了卷子进号舍。有个老举子进场前朝贡院的门磕了个头,磕完自己爬起来,拍掉膝上的土。

  旁边有送考的家眷抹眼泪,说这一进去,就是三天两夜,饭都得在里头吃。另一人宽慰她,说吃就吃罢,反正贡院的饭,不差。

  沈砚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。贡院的饭好不好,今日就能见分晓。

  沈砚不去看人头,蹲在角门对面的汤饼摊边上,专数运送。

  第一趟,米三百袋。第二趟,炭二百篓。第三趟是食盒,一人一份,领盒画押。押盒的号军唱名,举子画押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号军手里那本勘合册,黄绫面,朱笔勾,每份食盒出角门,先对勘合上的编号,合上了才放人抬。沈砚眯眼,数那朱笔勾的痕迹,勾得急的,和勾得稳的,不是一班号军的手。沈砚在心里过数,数到末了,指头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
  多十七份。

  考生三百,食盒三百一十七。多出来的十七份,盒盖上没有名字。

  第四趟,朱漆食盒挨个抬过去,他挨个看编号。四十七、四十八、五十二,三个号缺了,账上写的是破损补造。

  “小哥好眼力。”汤饼摊主凑过来,“人家看榜,你看盒子。”

  “榜是文章,看不懂。”沈砚说,“盒子是数目,数得清。”

  “数清了能中?”

  “中不了。”沈砚说,“能醒。”

  摊主哈哈大笑,给他碗里添了半勺肉。他是个老江湖,见天在贡院脚下讨生活,铲子在锅边刮了两下,压低声音劝沈砚:这贡院里头,米是米,面是面,可进了这角门的,未必都是吃食。

  “我卖汤饼二十年,闻得出什么是饭香,什么是别的东西。”

  斜刺里过来个老号军,耳朵有点背,嗓门不小:“后生,蹲这儿一天了,家里没人进场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那可惜了。”老号军摇头,“这回进去的,听说文章都压了题,出来时人人有把握。”

  “谁说的?”

  “里头传出来的话。”老号军朝贡院努努嘴,“说是主考大人仁厚,题不偏。”

  这话说得笃定,像真听过里头的人亲口讲。可贡院锁了院,外头的人,哪来得着里头的信?沈砚只在心里记下了这一句,没有接。

  沈砚笑了笑,没接话。题不偏,食盒偏;文章有把握,数目没把握。

  老号军耳朵背,没听清,问他念叨什么。沈砚说念叨明天还来。老号军拍拍肚子,说来得好,他一来,汤饼都多卖两碗。

  入夜,贡院里传出更鼓。头一通鼓响,沈砚抬头看了一眼天。星子才出来,更鼓倒先敲了。他对过更香,把那两刻钟的空当存在心里。

  角门上值夜的小吏出来轰人,说看什么看,散了。沈砚问初十还送食盒么。小吏懒得理,挥挥手,说天天送,顿顿送,送到放榜。沈砚又问,锁院不是断绝内外么。

  “断绝的是考生。”小吏打了个哈欠,眼角还挂着睡意,“又不是饭。”

  这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愣了愣,改口道,食盒进出都有勘合,他不明白。说完缩回门洞里去了。

  沈砚把“勘合”两个字也存下了。勘合是礼部的照票,一式两联,一联随物走,一联留底,少一联门里不收。可今夜这门里出来的,蓝布包着的那两卷,分明没有勘合跟着,门里的人认得人,不认票。

  回到西桁坊,沈砚取出册子,炭条舔了舔,写两行:多食盒十七;早更两点。

  写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又添三个字:查誊录。

  陈默凑过来看,说数目对不上。

  “多出来的,从来不是数目。”沈砚说,“是门后头那个人。”

  “门后头有什么?”

  “还不知道。”沈砚吹了吹炭灰,“门开得越久,知道的人越多。有人比我急。”

  十一日他歇了。歇不等于停。他把三日的数重新誊在册子上,又对着礼部贡院的旧仪注查锁院给养的旧例。仪注上写得明白:锁院三日,考官、誊录、号军各有口分,按册支给,一分不多支。

  他把“按册支给”四个字圈了出来。

  多出十七份,是谁的口分?

  陈默看他圈字,问主子查到了没有。

  “查到册上了。”沈砚说,“往下,得查到人上。”

  他回房时,陈默还没睡,在灯下擦那根短棍。擦棍的姿势很稳,一下,又一下。陈默问他明日还去不去。

  “去。剩下的数,在家里看。”沈砚把册子递过去,“看他们会来几拨人。食盒的事,瞒不住几日了。”

  第二日他又去了。角门小吏照旧出来轰,轰到一半认出了他,问他汤饼几文一碗。沈砚说八文。小吏嫌贵,背着手走了,没再轰他。

  初十晌午,送进去的食盒开始往外抬,空盒摞上车。沈砚站在老号军旁边看,一车三百,摞得整整齐齐。他低声说,进的是三百一十七。老号军耳背,偏这句听见了,问他后生说什么。沈砚改口,说盒子叠得齐。老号军咂咂嘴,说叠不齐要扣钱,这些号军,比账房先生还细。

  沈砚眯眼看着那摞空盒。盒盖上的朱漆编号,是蝇头小楷写的,一笔一画极工整,工整得不像仓场粗手粗脚的人写的。编号的墨色也新,像是今早才补上去的。十七个盒子,十七个新编号,对上十七份没名没姓的食盒;编号对上了,人却对不上。

  沈砚把三百这个数存下了。十七个盒子,还留在院里。

  食盒进了谁的肚子,是小事。食盒里换出来的是什么,才是大事。誊录院里夜里不点厨灶,要十七份吃食做什么?

  初十夜里,他又去了。这回不买汤饼,蹲在斜对面的墙影里。秋夜凉,他把单衣裹紧,眼睛盯着那道侧门。二更鼓过,门里先出来一盏灯笼,左右晃了晃,又缩回去。再过片刻,侧门吱呀开了一线,一个青袍誊录吏拎着两卷东西闪出来,手里没有灯笼,脚下没有声响。门里的灯晃了晃,灭了。

  那人怀里揣着的两卷东西,蓝布包着,长短粗细,像两册誊好的卷子。

  誊录吏出来,先贴着墙根站了一息,听了听动静,才往南走。走过汤饼摊,走过老号军打盹的门洞,走到街口才略松了肩膀。他怀里那两卷蓝布,一次都没换手。越小心,越不像废纸。

  沈砚在心里把白日的数过了一遍:三百,三百一十七,四十七,四十八,五十二。多出来的十七份,夜里从这道门出去的,不是饭。

  那人没往家眷区去,径直往南,奔了旧书市。旧书市后头两条街,就是那条出城的渠。沈砚把手拢在袖中,看那道门缝合上,把满院的灯火都关在了里头。远处更鼓敲过三更,巷子里只有夜气往下沉的声音。

  他把那两卷蓝布的去向,在册子上记了。门后头有人写字,初九就写了;今夜,又有人把字带了出去。

  数目不会冷。这一回,冷的到底是谁,得看那两卷蓝布到了谁手上。旧书市后头那条街,他今夜只跟到巷口,巷口往里还有三家门脸,门板都上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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