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小赢
书名:平阶录 作者:半张稿纸 本章字数:2514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16

  次日,茶肆照常挤。

  角落那张桌上坐着个穿绸衫的书吏,正满嘴唾沫地讲今科的事,说裴公主考,锁院三日,誊录三道,神仙也动不了手脚,落第的,那是学问不济,怨不得天。

  他是仪制司的书吏,暗地里做改润笔的生意,谁家塞钱,他替谁把落第的卷子说得可惜。满堂人听得直点头。他前日还把那本签到簿拿出来给落第的人看,一页一页翻,指着上头的名字讲规矩。谁也没想到,那簿子本身就是个破绽。

  一个落第举子凑过去,低声下气,问那卷子当真还能改。书吏把一锭碎银在指间掂了掂,说能改,润笔到位,亡羊补牢。举子又问要多少润笔。书吏伸出三根手指,又翻成五根,说看想改到什么程度,改得可惜,这个数,改得冤枉,那个数。举子咬咬牙,从怀里往外掏钱。满堂看着,没人笑他。这种时候,掏钱的比看钱的体面。

  老板娘秦嫂提着壶过来给沈砚续水,眼睛往那书吏身上瞟了瞟:“先生,听归听。他那话,半个字都当不得真。”

  “我晓得。”沈砚说,“茶钱照付。”

  秦嫂抿嘴一笑,转身时把壶嘴朝里收了收,走了。

  沈砚端茶的手略停了一停。茶肆门口立着两个人,前日榜下,他们就站在那绿绸衫家奴身后,一个矮胖,一个瘦长,腰间都悬着小小的绿玉牌,和那人腰间那枚是一对。两人没进来,只朝这边望了两眼,转身没入人流。

  陆家的人,盯上他了。

  他把茶碗放下,神色没变,起身,坐到了那书吏对面。

  书吏话头一顿,问做什么。沈砚说讨教。书吏问讨教什么。

  “讨教规矩。”沈砚从袖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。纸上是他抄的一页小字,记着几行数目。“初九夜里,更鼓早敲了两刻。食盒比考生多十七份。你说,规矩最严?”

  书吏的脸一点一点变了。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,猛一拍案,拍完自己先缩了下手:“无凭无据,血口喷人!”起身就走。

  沈砚不拦,端起茶呷了一口,补了一句:“我没说你受贿。我只是说,你手里那本签到簿,初九那页,墨是新的。”

  那页签到簿,茶肆里一半人前两日都看过。初九那一行,墨色比旁行深一线,像白绢上扎了一根刺。

  那人的脚步骤然钉在门槛上。他站了三息,没敢回头,掀帘出去了。

  茶肆里静了一瞬,嗡的一声又炸开。有人问方才那话什么意思。有人念食盒多了十七份,多给谁吃了。有人压着嗓子说,初九,那不就是锁院头一天。也有人咂摸过来:吃是小事,号军唱名画押的东西,多出十七份没名没姓,这才是大事。还有人抱怨,难怪初九夜里更鼓敲得不对,他当时还当是自己喝多了,立时被人打趣,说他那天睡得跟死猪一样。两人就着陈年旧账拌了几句嘴,满堂哄笑,方才那些惊疑,笑散了一半。

  秦嫂在柜台后头,把这几句一字一句听进去了。她做了一辈子买卖,最信数目,方才那书吏说多十七份,多给的,原是没人认得的穷孩子。她低头拨算盘,拨着拨着,忽然停了。

  三日后,鲁砚山一路小跑进了茶肆,茶碗都端不稳。

  “听说了么?仪制司那个吃润笔的,被调去看废纸库了。好端端的肥差,一夜之间。”

  他一屁股坐下,压着嗓子,说没人告他,没人参他,司里只说另有差遣,又问沈砚怎么知道他那页墨是新的。

  “我没看出来。”沈砚说,“我只是凑近了,看了三息。”

  鲁砚山把眼凑到那页簿子上,左看右看,末了直起腰,揉了揉眼,说他看了三十息,也只当是一行规矩字,墨有新老,他这双卖纸的眼,倒分不出。

  “墨新旧,纸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纸不说,我替它说。”

  鲁砚山张着嘴愣了半天,一合掌,说沈砚这双眼,该去当铺看货。

  “看货不如看纸。”沈砚说,“货会喊冤,纸不会。”

  鲁砚山把胸脯拍得咚咚响,说往后先生的纸他包了,铺里进什么纸,什么帘纹,什么成色,先生随用随取,纸钱照收,分文不多要。沈砚想起白日茶肆那本簿子,顺口问,他铺里可有一寸十二道帘纹的纸。

  鲁砚山一愣,说那是贡院誊录院专用的,外头买不到,又问沈砚问这个做什么。

  “问问。”沈砚说,“看纸看多了,碰见对的纹路,手就痒。”

  鲁砚山收了笑,说先生,印出去的纸,泼出去的水,名气这东西,今日传的是他的眼,明日传的就是他的命。

  “眼睛多了好。”沈砚说,“我省得挨个找。”

  鲁砚山咂摸着这句话,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先生的路数,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是一路。旁人是怕眼睛多,他是嫌眼睛少。他忍不住问,先生到底图什么。

  “图个平。”沈砚说,“账上欠的,早晚要平。人上欠的,也一样。”

  邻桌那位青衫士子,自打书吏走后便没动过。此刻他起身整了整衣襟,走到沈砚桌前,端端正正一拱手。

  “在下温知予。”他说,“先生方才那三息,比考场里三天都长。”

  茶肆里有人失声,问是不是承平七年那一科的状元。又有人认出,说就是寒门出身的那位,忙招呼同伴小点声。还有人奇道,状元也来茶肆吃茶。旁边一个接口,说状元就不吃茶了,人家还自己斟呢。

  沈砚起身还礼,说声过奖。

  温知予坐下来,手按在桌沿上,眼睛很亮。他说不是奖。榜下那天他也在一处,先生捡卷子的那一蹲,比读书人十年做文章还准。他考了这么多年,场里场外的事,自以为看全了,先生那一蹲,他才知道自己瞎了半只眼。

  沈砚说,温兄场里走的那一遭,是凭真本事。温知予盯着他,问先生这一蹲,凭恨。

  “凭账。”沈砚说,“恨记不长久,账记得住。”

  温知予又追问,先生看的到底是哪一处。他说自己后来想了几天,那卷子烂成那样,泥里水里泡过,换个人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
  “字压线,是誊录的规矩。”沈砚说,“压在线外头的字,不是写的人规矩差,是抄的人手里那份纸,串了行。”

  温知予的呼吸停了半拍。他垂着眼,半晌没说话。

  沈砚用茶渍在桌上画了一道,说上一行的尾巴,接在了这一行的头上。一个人的卷子,错不该错成这样。错成这样,说明纸上那句话,本来就不归他。

  温知予的声音又低了三分,说先生可知道这趟水有多深。锁院是礼部,誊录是仪制,监核是中正台。三道衙门一张网,网眼比针还小。

  “网眼小,鱼才值钱。”沈砚说。

  “鱼值钱,也容易死。”

  沈砚没接这句。

  温知予又压低声音,说先生要看的,不只是一个书吏吧。沈砚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  “书吏是门槛。”他说,“我看的,是门里的东西。”

  “门里有什么?”

  “卷。”

  一个字落地,茶肆里人声鼎沸,谁也没听清。温知予听清了。他端起面前那碗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

  当夜温知予回到太学宿舍,已是二更。

  屋里没点灯。他摸黑走到桌前,点了灯。

  墙上挂着一块匾,是他中状元那年刻的。匾上的字,是他自己写的。

  他在匾前坐了一夜。

  第二天早上,他出门的时候,匾上落了一层灰。他没擦。

上一章 下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☝ 👆 👇 ✌ ✋ 👌 👍 👎 ✊ 👊 👋 👏 👐 ✍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
平阶录
手机扫码阅读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元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