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,贡院榜墙底下,人挤人。前夜的雨还没干透,地上汪着水。
三十张黄纸,浆糊还没干透,一张压着一张。榜下几十张脸仰着,没人说话,只有读榜人的声音在上头滚。
榜墙是旧的,砖面上糊过几十回榜,刮不干净,一层压着一层,边角翘起来,像鱼鳞。浆糊是头天夜里刷的,刷得厚,风一吹,纸边发硬,啪啪地拍墙。墙根积着一汪水,水里沉着几个踩烂的纸团,还有半截草绳。有人踮着脚往前探,鞋底在湿砖上一滑,扶住旁人的肩才站住;被扶的人也不恼,只把肩往上一顶。
承平十年秋闱,取士三十。一张榜从头看到尾,二十一个名字,出自七家。
读榜人在上头念,念到哪个姓,人群里就起一阵小小的骚动。陆,崔,谢,温,宋,郑,梁。念来念去,还是这七个姓。
人堆里有人低声嘀咕,说又是七家的天下。旁边一个忙扯他袖子,让他噤声,说不要命了。那人掰着指头算,三十个名额,七家占去二十一个,剩下九个,还有恩荫的、门生的、故吏的。声音越算越低,末了叹口气,说挤吧,挤一挤,万一呢。
榜墙前头的人眼睛毒,先看鞋,再看衣裳。鞋上没泥的,是坐轿来的。鞋上全是泥还要往前挤的,是挤了一辈子、还没挤到跟前过的。
斜对面支着两张矮桌,桌面被热壶底烫出一圈一圈的白印。脚夫们把担子歇在墙根,扁担横在膝上,一人捏着一个冷饼,谁也不说话,眼睛都盯着榜。
人群忽然起了一阵乱。一个穿旧青衫的老举子从榜下退出来,扶着墙,喉咙里咯咯两声,一口血呕在墙根。他手里还攥着一份卷子,指节捏得雪白。
两个家奴打扮的汉子晃过去。当头一个绿绸衫的,腰间悬着一枚绿玉小印,那是陆家管事才佩的记号,笑呵呵把老举子搡开,夺过卷子,两手一错,撕成两半,一半随手扬了,另一半踩在脚底碾了碾。
“也配姓赵。”
围观的人齐齐低下头,往边上让开半步。让得最慢的是脚夫,脚夫还伸着脖子看。
撕卷子在这条街上不算大事。前年有人当街撕了一门三代的誊本,撕完拍拍手走了,也没人管。后来有人想管,管的那人自己不见了。
一个老妇人挤进来,把老举子往怀里揽,扭头啐了一口:“回家!这榜,十年不看了!”旁边有人拽她袖子,说婶子噤声,那是陆家的人。老妇人眼睛一横:“陆家人撕得烂纸,撕得烂命么?”话虽硬,声音却低了下去,到底是被人半扶半劝地拖走了。
绿绸衫的把脚底那半张卷子一踢,纸团滚到墙根,摊开。他拍着手上的灰,嘴角先扬起来,眼睛里却没笑意,笑吟吟道:“榜上是名字,不是戏文。都散了。”
人堆纹丝不动。看榜的人让开半步是怕事,热闹才刚起,谁也不舍得走。有人嘴里应着散了散了,脚底下生根。
沈砚从人缝里挤进去,蹲在墙根,用两根手指捏着纸边,把那半张烂卷子从泥水里拈了起来。
“泥里捡钱呢?”一个脚夫伸长了脖子。同伴撇嘴,说捡钱也得先有钱,这地界昨日连口剩饭都叫人舔净了。
卷子湿透,泥水顺着边角往下滴。沈砚用两根手指拈着,凑到眼前,看了三息。
榜墙的喧哗退得很远。
誊抄的卷子,字压线是规矩。可这个“漕”字,偏偏悬在格子外半格,笔锋走到末尾往回一钩,钩得又急又浅,像是上一行还没收笔,这一行就抢着起了头。
一份卷子抄错一行,错也错在一处。这半张上的错从漕跳到兑,中间隔着两行。誊录吏一年抄几千张,抄串行是常事,可他手里那一份,得先是错的。
他的指尖在那个“漕”字上停了半息,把纸翻过来。背面泥水里,印着半枚靴底的花纹。
“这位相公,这卷子不是老人家写砸了。”沈砚开口,声音不高。
绿绸衫的回过身,斜着眼把他从头看到脚:“哪儿钻出来的穷酸,也配评榜?”
“评榜不敢,识两个字。”沈砚把湿纸在膝盖上拍了拍,叠成两折,收进袖子,站起来,拍掉手上的泥。
绿绸衫的伸出一只手,推在他胸口,推得他退了半步:“识两个字,就敢管陆家的事?这榜上哪一笔哪一划都有主,滚。”
这一推用了力气。沈砚站稳,也不恼。
“有主就好。”他说,“就怕没主,没主的错字,才最难办。”
绿绸衫的眯起眼,问他看不看得懂榜。
“看不懂。”沈砚说,“只看懂错处。”
绿绸衫的气笑了:“这是贡院门口,天子脚下,道理都贴在上头,三十个名字,个个有来历,有卷宗,有官印。”
“官印我认,错字我也认。”沈砚说,“就怕官印底下盖着错字,错字上头还要人称它一声道理。”
绿绸衫的问他姓什么。他说姓沈,过路的那个沈。人堆里有人嗤地笑了一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“好大的口气。”绿绸衫的冷笑,“你当这榜是菜园子,随你划拉?”
“菜园子倒不是。”沈砚说,“菜园子的界石清楚,哪块地是谁的,埋得一清二楚,就怕有人半夜挪了界石,还把泥抹平。”
另一个家奴扯了扯绿绸衫的袖子:“一个穷酸,犯不上。”
绿绸衫的甩开他,声音压低了些:“今日敢捡卷子,明日就敢捡状子。”他逼近半步,“最后一遍。东西撂下,磕个头,这事就算过了。”
“东西可以撂下。”沈砚把袖口拢了拢,“头不磕。”
绿绸衫的噎了一下,说他撂下就行。
“撂下,是我替老人家收着。”沈砚说,“磕头是另一笔账。你替谁讨,讨到哪一级,都还没说清,头磕早了,亏。”
绿绸衫的说他倒会算账。
“不会算账的人,不看卷子。”沈砚的语气平平,“这卷子我留下,你若要,到榜墙底下来取。”
绿绸衫的听不懂,问取什么。
“取你们家少爷的名字。”
绿绸衫的眯起眼,问这是什么意思。
沈砚看着他,一字一句。
“你撕的不是卷子。是三个月后,你们家少爷要从榜上被划掉的那个名字。”
榜墙底下静了一瞬。有人喃喃,说这人疯了。有人低声问,三个月?榜都放完了,他还想翻案?旁边那个压低嗓子,说嘘,他说的是陆家少爷。
读榜人的声音还在上头滚,人群却齐刷刷朝这边转过头来。茶摊后头,留山羊须的摊主鲁砚山拎着铜壶,壶水淌了一地,他没有觉出来。榜墙另一头,一个青衫士子本已转身要走,此刻停住脚,手里的书卷捏得指节泛白,隔着人缝朝这边望过来。
绿绸衫的僵在原地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沈砚已经转身往人堆外走。青布衫的背影不高,一晃,就被涌动着的人头淹没了。
绿绸衫的没再追。他立在人群外头,看着那道青布衫的背影,腰间那枚绿玉印被指头一下一下蹭着,蹭得玉面发乌。
墙根只剩一摊泥水,还有半个没干透的脚印。风掀起茶摊上一张包茶的糙纸,啪啪两声,贴上桌腿,又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