瘦高个在屋脊上跑得飞快,脚尖点着瓦片,像一只受了惊的野猫,蹿过一道又一道屋脊。
阿石追出两步就停了下来,他不会轻功,脚下没有那种一点地就蹿出去的本事。
但他没有犹豫太久,转头看见巷口停着一辆拉货的板车,车辕上搭着根长竹竿。
他一把抄起竹竿,助跑两步,竹竿往地上一撑,整个人借力腾起,落上了对面矮墙的墙头。
墙头离地不过丈许高,阿石踩着墙头往前跑了几步,前面是一间杂物棚的屋顶,石棉瓦的,踩上去咔咔响。
他跳上屋顶,朝北面看去。
瘦高个已经蹿过了两条街,正往镇子北头的竹林方向逃。
阿石从屋顶跳下来,落地滚了半圈卸力,爬起来继续追。
他不会轻功步法,全凭两条腿跑,步子又重又快,踩得街面上的青石板咚咚响。
前面有个卖菜的摊子挡路,他一脚踢开,萝卜青菜飞了半条街。
瘦高个回头看了一眼,见阿石越追越近,脸色更白了,脚下又加了几分力。
他蹿进竹林的时候,阿石离他还有十来丈远。
竹林密得很,竹竿一根根竖着,竹叶把天遮得严严实实,里头光线暗得像傍晚。
瘦高个在竹林里左拐右拐,想借着竹子甩掉阿石。
阿石跟进去,竹竿抽在脸上身上,划出好几道血印子,他顾不上了,循着前面窸窸窣窣的响动追过去。
追到竹林深处一条窄溪边,瘦高个的步子慢了一瞬,阿石一个箭步冲上去,伸手抓住了他的后衣襟。
刺啦一声,衣襟撕下一大块布。
瘦高个踉跄了一下,没倒,反手甩出一把短戟。
阿石侧头躲过,短戟扎进身后的竹竿上,嗡嗡直颤。
瘦高个趁机又跑,蹿过溪水,往竹林更深处钻。
阿石攥着那块撕下来的黑布,正要继续追,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声闷哼。
很短,很轻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
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落叶堆上。
阿石脚步一顿,慢慢往前走了几步。
溪水对面,瘦高个趴在地上,脸朝下,两只手还保持着往前爬的姿势。
后颈上插着一根极细的银针,针尾露出一小截,上面缠着一缕红线。
血从针孔里渗出来,把领口染成了暗红色。
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,腿蹬了蹬,不动了。
阿石站在原地没动,目光在竹林里扫了一圈。
风吹过来,竹叶沙沙响,一根根竹子摇来晃去,什么都看不清。
但他知道有人来过。
瘦高个跑得比他快,轻功比他好,他追不上的。
可这个人没有逃掉,因为有人比他更快。
那个人在竹林里等着,一根毒针,干净利落。
阿石往前走了两步,蹲下来看了看瘦高个的尸体。
银针插得很深,只留针尾在外面,毒发极快,从闷哼到倒地不过几息的工夫。
下手的人是个用针的高手,而且一直在暗处跟着。
阿石伸手把瘦高个翻过来,想看看还有没有气。
瘦高个的嘴唇在动,微微翕动着,像是在说什么。
阿石把耳朵凑过去。
瘦高个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断断续续的。
“教主说……你早就死了……陆鸿远……”
他的嘴唇又动了动,想说什么,喉咙里涌上来一口血沫子,把后半截话堵了回去。
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瞳孔已经散了,但嘴还保持着翕动的形状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阿石等了一会儿,他的嘴不动了。
阿石站起来,低头看着瘦高个的脸。
这张脸他没见过,但这个人认得他。
“沈孤舟”三个字,幽冥教的人喊得清清楚楚。
“陆鸿远”三个字,这个人临死前说得明明白白。
教主说你早就死了。
陆鸿远。
两个名字摆在一起,一个说死了,一个说他活着。
而他自己站在这里,活着,喘着气,手里攥着一块撕下来的黑布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,布上沾着竹叶的碎屑和几滴暗色的血。
他把布揣进怀里,和那把匕首放在一起。
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,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竹枝。
阿石猛地抬头。
竹林深处黑影一闪,很快,快得像一阵风。
阿石追出几步,前面是一道陡坡,坡下是密密的灌木丛,人钻进去连个影都看不见。
他站在坡边往下看,灌木叶子还在微微晃动,但已经找不到人影了。
那个方向,跟瘦高个逃的方向正好相反。
下毒针的人杀了瘦高个之后,就往反方向撤了。
干净利落,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。
阿石站在坡边喘了好一会儿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右手还攥着那块黑布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松开,黑布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破庙外看见的黑影。
瘦高个跑了之后,黑衣人往北掠去,轻功极快。
那天晚上他就知道有人在盯梢,今天又碰上了幽冥教的人。
可盯梢的人和杀瘦高个的人,未必是一伙的。
瘦高个是幽冥教的香主,幽冥教的人不会杀自己人。
那杀他的人是谁?
是凌云阁的暗桩?还是别的什么人?
他攥紧了黑布,转身往回走。
竹林外面,柳三娘正快步赶来。
她身后跟着小石头,小脸跑得通红,嘴里喊着“石哥”。
柳三娘看见阿石从竹林里走出来,松了一口气,随即看见他脸色不对,又皱起眉来。
“追上了?”
阿石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“死了。被人灭口。”
他把瘦高个临死前的话说了一遍。
柳三娘的脸色沉下来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教主说他死了,陆鸿远……这句话连起来,要么是教主告诉陆鸿远他死了,要么是教主和陆鸿远两个人之间有什么默契。不管是哪种,都说明幽冥教和陆鸿远脱不了干系。”
阿石没接话。
他把手里那块黑布摊开看了看,布面上的火焰标记已经看不太清了,被血洇得模糊。
他把布重新揣好,转身往镇子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柳三娘一眼。
“我是沈孤舟。”
他说得很平,没什么语气。
“不用再猜了。”
柳三娘看着他,沉默了一阵,点了点头。
小石头仰着头,看看阿石,又看看柳三娘,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但看见两个人脸色都沉沉的,就乖乖闭了嘴,跟在后面走。
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穿过竹林,回到镇上。
日头已经偏西了,街面上的血迹被冲洗过了,只剩下湿漉漉的石板地和几片没扫干净的碎菜叶。
客栈门口挂上了打烊的牌子,门板关得严严实实,像是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。
阿石推开陈记药铺的门,进了院子。
陈大夫在诊室里隔着窗户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问,把手里正在配的药材放下来,走进厨房去烧水。
柳三娘让小石头先去洗手,自己跟着阿石走进西厢房。
阿石把弯刀靠在床头,在桌边坐下来,掏出怀里的匕首和那块黑布,并排放在桌上。
匕首上的火焰刻痕,黑布上的火焰绣纹,两个图案一模一样。
他盯着那两个火焰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把桌上那半块剑穗也掏出来,放在旁边。
三样东西并排摆着。
一块是深蓝色剑穗,上面绣着一叶银舟。
一把是黑铁匕首,上面刻着一团火焰。
一块是黑布碎片,上面绣着一朵火纹。
他看着这三样东西,脑子里那扇石门又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没有上次那么疼,只是闷闷地涨了一下,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推了一下门,力气不大,没推开。
但他能感觉到,那扇门后面的东西比之前更清楚了。
白色的,像是衣服,也像是剑光。
还有一只手。
从高处伸下来的那只手。
他攥了攥拳头,把三样东西收起来,塞回怀里。
窗外天色暗了,桂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拉得很长。
小石头在厨房里帮陈大夫烧火,灶膛里的光从窗口透出来,暖黄黄的。
阿石坐在暗处,没点灯。
他在想那个灭口的人。
那个人藏在暗处,用毒针,轻功极好,下手果决。
幽冥教的人怕他,凌云阁的人未必认识他。
他在暗,敌在暗。
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哪一块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