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陈记药铺住了三天,阿石身上的伤好了大半,左肩的淤青从紫黑色褪成了暗黄色,按上去只剩一点闷闷的酸胀,不再疼得钻心了。
柳三娘每天早出晚归,去镇上找各路熟人打听绩溪那边的消息,回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阿石注意到她每次回来都会先看自己一眼,像是在确认他还在,然后才去忙别的。
小石头跟镇上几个半大孩子混熟了,天天跟着他们满街跑,不是去河边摸鱼就是上树掏鸟窝,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,兜里揣着几个青涩的野果子,献宝似的往阿石面前一放。
第四天早上,小石头照例跑出去玩了。
阿石在院子里帮陈大夫翻晒药材,把药匾里的黄芪一片一片铺开,陈大夫在旁边拿扇子扇着,嘴里念叨着今年雨水多,药材容易返潮。
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,小石头从外面跑回来,跑得满头大汗,脸色不对,嘴唇发白,冲进院子就直奔阿石,一把攥住他的袖子。
“石哥,石哥!”
他喘得厉害,嗓子眼里像拉风箱。
阿石放下手里的药匾,蹲下来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小石头咽了口唾沫,压着嗓子说:“镇西头那个客栈,就是最大的那家,来了好多黑衣人。我去买糖的时候看见的,十几个人,穿着黑衣服,脸都阴森森的,一看就不是好人。他们包了整个二楼,坐在大堂里说话,我假装在旁边桌子买糖,听见他们说什么‘忘魂散’,还说什么‘教主’,还有‘雁荡山’!”
阿石脸色一变。
小石头又喘了一口气,继续说:“他们说‘忘魂散已经到手了,教主吩咐务必找到那个人’,还说‘雁荡山那边已经安排好了,只要人去了就回不来’。石哥,他们是不是在说你?”
阿石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药渣。
陈大夫在旁边也听见了,白胡子抖了抖,放下扇子走过来。
“黑衣人?十几个?”陈大夫问小石头,“你看清他们衣襟上有没有什么标记?”
小石头想了想:“袖口上绣着东西,黑线绣的,远看看不清,好像是……一团火?”
陈大夫的脸色沉了下来,转头看了阿石一眼。
“幽冥教。”
柳三娘正好从外面回来,刚跨进院门就听见这三个字,脚步一顿。
她把门关上,快步走过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小石头又把话重复了一遍。
柳三娘听完,脸色变了,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柳叶刀。
“幽冥教的人找忘魂散做什么?”她皱着眉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忘魂散是他们的秘制毒药,二十年前就已经失传了,连幽冥教自己都没剩下多少。他们找这东西,只有两个可能——要么是想重新配制,要么是有人手里还有存货,他们要收回去。”
陈大夫白眉紧锁,想了一阵。
“二十年前那七个长老中的毒就是忘魂散,现场留下的幽冥教令牌。如果幽冥教自己也在找忘魂散,那说明当年下毒的人,未必是幽冥教的人。”
柳三娘点了点头。
“下毒的人手里有忘魂散,但不是幽冥教自己。也就是说——”
她看了阿石一眼,没有把话说完。
阿石明白她的意思。
下毒的人,另有其人。
幽冥教当年可能只是背了黑锅。
正说着,外面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吵嚷声。
小石头跑到院门边,把门扒开一条缝往外看,然后猛地回头,脸都白了。
“石哥!又来了好多人!穿白衣服的,跟那天码头上那些人一样的!”
柳三娘几步跨到门边,从门缝往外看。
巷子口外面的大街上,十几个白衣人正快步往西走,腰间挎着剑,衣襟上的银线云纹在日头下泛着光,正是凌云阁的人。
他们脚步急促,方向直指西头那家客栈。
陈大夫叹了口气。
“撞上了。”
柳三娘把门关严实,转身看着阿石。
“幽冥教和凌云阁的人都在镇上,两边要是撞上,非打起来不可。你待在这儿别动,我去看看。”
阿石没说话。
他把靠在墙边的弯刀拿起来,解开了外面裹着的麻布。
弯刀在日头下露出一截暗青色的刀身,刀刃上那道弯折的弧度还没恢复,像一弯被压扁的月牙。
柳三娘看了他一眼,没再拦。
西头客栈门口,两拨人已经撞上了。
幽冥教的十几个黑衣人从客栈里鱼贯而出,在门口一字排开,领头的是个瘦高个,四十来岁,脸色青白,颧骨高耸,一双三角眼阴恻恻的,腰间别着一对短戟。
凌云阁的十几个白衣弟子堵在街面上,领头的正是周虎手下的一个副舵主,姓钱,三十来岁,圆脸,下巴上蓄着一撮短须,手里提着一把长剑,剑尖朝下。
两边一照面,谁都没废话。
钱副舵主剑尖一指:“幽冥教余孽,光天化日之下也敢露面?”
瘦高个冷笑一声:“凌云阁的狗腿子倒是来得快。怎么,当年替你们盟主背了二十年的黑锅,现在连口气都不让喘了?”
钱副舵主脸色一变,不再搭话,挥剑就上。
两边的人同时动了手。
白衣剑光闪烁,黑衣短戟翻飞,在客栈门口的空地上打成一团。
街上的行人早就跑光了,摊子掀翻了好几个,青菜萝卜滚了满地。
凌云阁的人少,只有十二三个,幽冥教那边有十五六个,而且幽冥教的人下手狠辣,招招往要害上招呼。
打了不到二十招,凌云阁这边就倒了两个,一个被短戟划开了胳膊,血涌了一袖子,另一个被一脚踹在胸口,蜷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。
钱副舵主一个人被瘦高个和另一个黑衣人夹攻,长剑被短戟压住,另一个黑衣人的匕首已经捅到了他小腹前两寸,眼看就要见血。
阿石从巷子里拐出来的时候,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他没多想,脚步一快,几步就跨过了街面。
那个黑衣人的匕首刺出去的同时,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,五指扣住了他的手腕,轻轻一拧。
黑衣人的胳膊被拧得反了过去,匕首脱手飞出去,插在街边的木柱上,嗡嗡直颤。
瘦高个反应过来,短戟横扫,阿石低头避过,顺势一肘顶在瘦高个的肋下,瘦高个闷哼一声,退了两步,三角眼死死盯着阿石。
钱副舵主趁机脱身,退到一边喘粗气。
他看清了阿石的脸,愣了一下,然后脸色大变。
“你——是你!那个打伤周舵主的人!”
阿石没理他。
幽冥教的人已经围了上来,瘦高个捂着肋下,阴恻恻地看着阿石,打量了两眼。
“你是什么人?管我们幽冥教的闲事?”
阿石还没开口,瘦高个忽然像看见了什么,三角眼猛地瞪圆了。
他的目光钉在阿石脸上,一动不动,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下去,嘴唇哆嗦起来。
“沈……沈孤舟?”
他的声音发颤,短戟差点从手里掉下去。
阿石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认识我?”
瘦高个吓得连退三步,脚跟绊在台阶上,差点仰倒。
他稳住身子,声音尖利地喊了一声:“不可能!你明明死在雁荡山了!教主说你早就死了!”
阿石又往前踏了一步。
瘦高个转身就跑,轻功极快,脚尖点地,几下就蹿上了客栈对面的屋顶。
阿石追出去两步,只看见黑影在屋脊上一闪,往北面掠去了。
他站在街心,看着那个方向,皱起了眉。
他转过身来的时候,幽冥教剩下的人已经全跑了,地上的短戟和匕首丢了好几把。
凌云阁的弟子们扶着伤员站起来,钱副舵主走到阿石面前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又惊又疑又带着几分不甘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抱了抱拳,带着人匆匆走了。
街面上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几滩血迹。
阿石站在客栈门口,低头看着地上那把插在木柱上的匕首,匕身上还缠着一缕黑布,是从那个黑衣人手腕上扯下来的。
他把匕首拔出来,翻过来看了看,匕身靠近护手的地方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,跟小石头说的一样,一团火焰。
柳三娘从巷口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也看见了那个火焰标记。
她沉默了一阵,低声说:“幽冥教香主级别的才会用这种标记。他认出你了,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阿石把匕首揣进怀里,没说话。
他抬头往北面看了一眼,屋脊上空空荡荡的,一个人影也没有。
风从北面吹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意。
他把弯刀重新裹好,扛在肩上,转身往回走。
柳三娘跟在他后面,步子快了些,嘴里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得尽快找到苏晚晴。幽冥教也在找你,陆鸿远也在找你,越拖越危险。”
阿石嗯了一声。
他攥了攥怀里的匕首柄,指尖触到那团火焰的刻痕,硬硬的,硌着指肚。
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,很快,很模糊,像是一团火在黑暗中亮了一下,然后就灭了。
他没去追那个画面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回陈记药铺的路上,街两边的铺子门窗紧闭,连个人影都看不见。
小石头蹲在院门口等着,看见他们回来,跳起来迎上去。
阿石伸手按了按他的脑袋,没说什么,推门进了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