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雨已经完全停了。
山间浮着一层薄薄的雾,把远处的山脊遮得若隐若现,近处的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,绿得扎眼。
三人从破庙里出来,沿着湿滑的山路继续往南走。
阿石的草鞋踩在泥地上吧唧吧唧响,裤脚上甩满了泥点子。
小石头昨夜睡了个好觉,精神头足得很,走在最前面,拿根树枝东拨一下西拨一下,把路边的水坑里的积水溅得到处都是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山势渐渐平缓下来,路也宽了,从羊肠小道变成了能走骡马的土路。
路边的田地里种着水稻和油菜,稻田蓄了水,明晃晃的像一面面镜子,几个农人戴着斗笠弯腰插秧,远远看见他们过来,直起腰看了一眼,又弯下腰去忙自己的。
土路尽头是一座石拱桥,桥下是一条清亮亮的小河,河底的卵石看得清清楚楚。
过了桥,镇子就铺在眼前了。
青溪镇不大,一条主街从东贯到西,两边是密密匝匝的铺面和住家,白墙黑瓦,檐角翘着,墙根底下长着青苔。
街上行人不多,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纳鞋底,几个光屁股的小孩追着一只黄狗满街跑。
空气里有股潮润的草木腥气,混着各家灶台上飘出来的饭菜香。
柳三娘带着他们穿过主街,往镇子南头走。
越走越偏,铺面变成了住家,住家变成了院墙,最后拐进一条窄巷,巷子尽头是一扇半旧的木门,门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对联,字迹模糊得看不清了。
柳三娘抬手叩了三下门环,铜环敲在木门上,笃笃笃,闷闷的。
等了一会儿,门里传来脚步声,吱呀一声,门开了一条缝。
门后探出一个脑袋,花白头发,白胡子,脸上皱纹堆叠,一双眼睛却亮得很,浑浊里透着精明。
老头看见柳三娘,愣了一下,随即把门开大了些。
“三娘?”
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阿石和小石头,眉头慢慢拧起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柳三娘笑了一声,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师叔,借个地方落脚。”
陈大夫站在门口没动,目光越过柳三娘的肩膀,在阿石脸上停了好一会儿。
阿石由着他看,没说话。
陈大夫又看了看阿石肩上裹着麻布的弯刀,看了看他脚上沾满泥的草鞋,最后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柳三娘脸上。
他叹了口气,那口气很长,像是把什么陈年旧事都叹了出来。
“你啊,”他侧身让开门,“终究还是躲不开江湖。”
柳三娘抬脚跨进门槛,声音轻飘飘的。
“身不由己。”
陈大夫把他们让进院子,关上门。
院子不大,三间正房,两边厢房,院角种着一棵老桂树,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,树底下搁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。
靠墙一溜排着十几个药柜,木头颜色发暗,铜环把手磨得锃亮,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中药味,苦中带甘,闻久了反倒觉得清爽。
陈大夫安排他们住西厢房,两间屋子,柳三娘和小石头一间,阿石单独一间。
阿石把弯刀靠在床头,包袱搁在桌上,推开窗看了看。
窗外是后院的药圃,种着几畦草药,叶子绿油油的,他一个都不认得。
午饭是陈大夫亲自下的厨,一锅白米粥,几碟子腌菜,一盘炒鸡蛋,一盘蒸咸鱼。
小石头吃得头都不抬,连干了三碗粥,肚子撑得溜圆,靠在椅背上直哼哼。
陈大夫坐在主位上,端着碗,一边喝粥一边打量阿石。
他的目光不遮不掩,上上下下,里里外外,像是要把阿石看穿。
阿石由着他看,低头喝粥,一口一口的,不急不慢。
吃完饭,柳三娘帮陈大夫收拾了碗筷,两人进了东厢的诊室说话。
阿石坐在院里的石凳上,小石头蹲在桂树底下拿树枝逗蚂蚁。
日头从树荫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
阿石闭上眼,试着去感受丹田里那股热气。
他吸了一口气,慢慢往下沉,意念跟着往丹田走。
什么也没有。
丹田里空荡荡的,像一口枯井,连一丝热气都摸不着。
他又试了一次,这回更慢,更仔细,意念像是摸黑走夜路,一步一步往前探。
探到小腹深处,隐约感觉到一点温热的脉动,像是一颗极小极小的火种埋在灰底下,他将注意力凑过去的时候,那点火光闪了一下,然后就灭了。
他皱了皱眉,又试了第三次。
这一次连那点脉动都找不到了,丹田里一片死寂。
太阳穴跳了一下,他赶紧收住,不敢再试。
睁开眼,小石头正蹲在面前,仰着头看着他。
“石哥,你又在练功?”
“没练。”阿石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按,“就是试试。”
“试出什么了?”
阿石摇了摇头。
小石头歪着头想了想,忽然站起来,跑到桂树底下捡了一根掉下来的粗枝,拿在手里比划了两下。
“石哥,你看我这样对不对?”
他学着阿石那天打地痞的姿势,手从下面往上一翻,劲使得太猛,自己把自己带了个趔趄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阿石伸手把他拉起来,拍了拍他屁股上的土。
“别瞎练。没人教,容易伤着。”
小石头揉了揉屁股,嘿嘿笑了两声,又跑去逗蚂蚁了。
下午,柳三娘从诊室出来,脸色比进去时沉了些。
她在阿石旁边坐下,沉默了一阵。
“我跟师叔打听了。苏晚晴三个月前还在皖南山里采过药,有人在绩溪那边见过她。至于二十年前雁荡山的事,师叔说他当年也去查过,但什么都查不到。所有线索都断了,现场太干净,像是有人事先清理过。”
阿石嗯了一声,没说什么。
柳三娘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急也没用,先在这住两天,我让师叔再打听打听。绩溪那边他有个老友,是采药的,常年在山里转,兴许知道苏晚晴的确切落脚处。”
阿石点了点头。
他确实不急。
着急解决不了问题,反而会头疼。
他今天已经试过了,越急越抓不住。
傍晚的时候,小石头在院子里待不住了,缠着阿石要上街。
阿石被他闹得没法,跟柳三娘说了一声,带着他出了门。
镇上的傍晚比白天热闹,摆摊的收了铺子,又支起了晚市。
卖菜的、卖鱼的、卖豆腐的、卖糖人的,一溜排在街两边,油灯和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整条街照得暖黄黄的。
小石头像条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一会儿蹲在糖人摊前看老师傅吹糖,一会儿趴在鱼摊边上看木盆里游来游去的鲫鱼。
阿石跟在他后头,步子不快,由着他去。
走到街东头的时候,小石头忽然站住了,扯了扯阿石的袖子。
“石哥你看。”
阿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街角围着一圈人,人堆中间有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正跟一个卖菜的老头吵架。
年轻人脸涨得通红,手里攥着一把菜叶子,嘴里嚷嚷着:“你这菜明明昨儿就蔫了,还卖三文一斤?退钱!”
卖菜的老头佝着背,手里攥着杆秤,嘴里嘟囔着:“三文一斤是行价,你嫌贵别买呀,买了又来退,哪有这个道理。”
年轻人不肯罢休,伸手就去推老头。
老头趔趄了一下,撞翻了身后的菜筐,萝卜青菜滚了一地。
阿石走过去,伸手拦住了年轻人。
“算了。几文钱的事,别动手。”
年轻人瞪了他一眼,想发火,但看见阿石的身板,到底把火咽了回去,哼了一声,扔下菜叶子走了。
阿石蹲下去,帮老头把滚了一地的萝卜青菜捡回筐里。
老头嘴里念叨着“谢谢,谢谢”,把秤杆递过来,非要塞给他两根萝卜。
阿石推辞不过,收了一根,揣在怀里走了。
往回走的路上,小石头仰着头问:“石哥,你为啥帮他?”
阿石想了想。
“没什么为啥。能帮就帮。”
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回到陈记药铺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陈大夫在诊室里看医书,柳三娘在院子里练刀,柳叶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。
阿石把小石头安顿睡下,自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月亮挂在天上,圆了大半,桂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得满满的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根萝卜,又摸了摸那半块剑穗,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,过得格外慢,也格外踏实。
他回到西厢房,躺在床上,听着后院药圃里传来的虫鸣。
一声一声的,不急不慢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他闭上眼,没做梦,一觉到了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