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说黑就黑了。
山里的天黑起来跟平地上不一样,像是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布从头顶慢慢兜下来,先暗了树梢,再暗了山脊,最后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了。
柳三娘抬头看了看天,眉头皱起来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
她话音刚落,一阵冷风从北面灌过来,把山路两边的灌木吹得哗啦啦响,豆大的雨点紧跟着就砸下来了,打在树叶上啪啪响,打在石头上溅起一片水雾。
三个人在雨里跑了起来,沿着山路往前冲。
小石头跑得慢,阿石一把将他夹在胳膊底下,大步流星往前赶。
柳三娘在前面带路,拐过一道山嘴,指着不远处半山腰上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喊了一声。
“那边有个破庙!”
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冲上庙前的石阶。
庙不大,一间正殿,两边各有一间耳房,都塌了大半。
正殿的屋顶还勉强撑着,瓦片缺了三分之一,雨水从窟窿里灌进来,在地上汇成几道小水流。
殿里供着一尊不认得的神像,泥塑的,头掉了一半,剩下的半张脸上落满了灰,看不出表情。
香案早朽了,塌在地上成了一堆烂木头。
柳三娘在殿角找到一处屋顶还算完整的地方,把地上的碎瓦和枯叶扫了扫,腾出一块干燥的地面。
她又从耳房的废墟里拖出几根没烧透的房梁木,劈了劈当柴烧。
阿石把弯刀靠在墙边,把小石头放下来。
小石头浑身湿透了,冻得嘴唇发紫,缩在墙角直打哆嗦。
柳三娘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衣裳让他换上,又用火折子点了一堆火。
火光腾起来,把殿里的黑暗逼退了几尺,照着三个人湿漉漉的脸。
小石头凑在火堆前烤着手,牙齿还在咯咯打颤,但脸上的血色慢慢回来了。
柳三娘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两个菜团子,掰成三份,一人一份。
阿石咬了一口,嚼着,目光落在火堆里烧得噼啪响的木柴上。
雨越下越大,打在残破的屋顶上,打在院子里的石板上,声音连成一片,像是千军万马在外面跑。
阿石吃完了菜团子,把手在褂子上蹭了蹭。
他伸手探进怀里,手指摸到了那半块剑穗。
深蓝色的穗子贴着心口,被体温捂得温温的,穗丝柔软,像是一小把水草。
他把剑穗掏出来,放在掌心,借着火光看着。
深蓝色的丝线编成穗子,打着细密的结,底下缀着一枚拇指大的玉坠,青白色的,不是好玉,但磨得圆润通透。
穗子顶上缝着一片小小的锦缎,锦缎上用银线绣着一叶扁舟。
舟头微微翘起,舟尾拖着一道细浪,绣工精细,连浪花的纹路都看得出来。
二十年了,丝线已经褪了色,有些地方磨得起毛,但那叶扁舟的轮廓还清清楚楚的。
柳三娘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掌上,盯着那半块剑穗看了好一会儿。
她把手里最后一口菜团子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坐近了些。
“你醒过来的时候,这东西就在手里攥着?”
阿石点了点头。
“在江边沙滩上。浑身湿透,手里就攥着这个。别的什么都没有。”
柳三娘伸出手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阿石把剑穗递过去。
柳三娘接在手里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手指在绣面上一寸一寸地摸过去。
她的指尖停在那个银线绣的扁舟上,指腹按着针脚的纹路慢慢摩挲。
“这绣法……”
她抬起头来,看着阿石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,像是终于对上了什么埋在心里很久的线索。
“这绣法我认得。苏晚晴的手艺。”
阿石心里一紧。
“苏晚晴?”
“医仙苏晚晴。”柳三娘把剑穗还给他,语气很确定,“二十年前她跟沈孤舟是知己,江湖上的人都知道。沈孤舟身上所有的衣物配饰,都是她亲手做的。这剑穗上的银线绣舟,是她独门的针法,叫‘浪里舟’,一针压一针,绣出来的扁舟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浮在浪上。别人绣不出来。”
阿石把剑穗攥在掌心里,指腹摩挲着那叶小舟。
掌心忽然一阵发烫,像是那枚玉坠被火烤过似的。
他低头看着手掌,剑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,青白色的玉坠映着火光,暖暖的一小团。
胸口深处忽然疼了一下,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被拨动了。
他闭上眼,试着去抓那个感觉。
什么都抓不住,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眼前晃了晃,像是一个人坐在窗前绣花的样子。
穿着浅色的衣裳,头发挽着,低着头,针线在指间翻飞。
他看不见那个人的脸,只能看见那双手,白净的,纤细的,一针一针地绣着。
银线在布面上穿行,留下小小的针脚,密密麻麻的。
然后那个轮廓就散了,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,晃了晃,碎成了满池的碎光。
他睁开眼,胸口那处疼已经退了,只剩下一种钝钝的酸胀。
他把剑穗重新塞回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。
“我想不起来。”
他说,声音低低的。
“就知道这穗子很重要,不能丢。”
火堆里的木柴烧塌了一截,火星子飞起来,又落下去,在地上明灭了几下。
外面的雨还在下,但比刚才小了些,从千军万马变成了密密匝匝的沙沙声。
小石头已经靠在墙根睡着了,蜷成一团,脑袋枕在自己的包袱上,嘴巴微微张着,鼻息均匀。
柳三娘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,火苗子蹿高了些,照得殿里的影子晃来晃去。
她看了阿石一眼。
“苏晚晴会绣这个剑穗,说明沈孤舟的东西在她手里。二十年来她一直隐居,不跟江湖来往,但每年都有人看见她出现在雁荡山附近。她跟周振一样,也在找你。”
阿石沉默了一阵。
“找到她,我就能想起来?”
柳三娘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火堆里烧得通红的炭,想了想。
“她能解忘魂散。解了毒,你自己就能想起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。
“但你要做好准备。有些记忆,想起来未必是好事。”
阿石没接话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粗糙的手掌摊开着,火光映在掌纹里,明暗交错。
他把手掌慢慢合拢,攥成拳。
拳头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后半夜,雨停了。
阿石没有睡,他靠着墙根坐着,闭着眼,但意识清清楚楚的。
殿外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,是树叶上的积水往下滴。
忽然,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。
像是有人踩在湿树叶上,又立刻缩回了脚。
他睁开眼。
火堆已经快灭了,只剩下几块暗红的炭还在发着微弱的光。
殿门口,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得门槛上一片银白。
门槛外面,院子的石板地上,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。
很快,快得像一只惊飞的鸟。
阿石看见那道影子的身形,瘦,高,裹着一身黑衣,在月光下连个正脸都没露,只是一晃。
然后就不见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庙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子空荡荡的,石板地上的积水映着月光,亮晃晃的一片。
远处山路上,一道黑影正往北面掠去,轻功极快,脚不沾地,像一片被风卷走的树叶,转眼就融进了夜色里。
阿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回到火堆边坐下来。
柳三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半撑起身子看着他。
“有人?”
阿石点了点头。
“黑衣人。往北走了。”
柳三娘的脸色变了变。
她坐起来,把柳叶刀从布里抽出来,握在手里。
“什么样的黑衣人?”
“没看清脸。轻功很好。”
柳三娘沉默了一阵,把刀重新裹好,但搁在了手边,没有塞回包袱里。
“幽冥教的人穿黑衣。”
她压低声音。
“但他们一般不会单独行动。除非——”
她看了阿石一眼,没有把话说完。
阿石明白她的意思。
除非是来盯梢的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半块剑穗,指腹触到那叶银线绣的扁舟,硬硬的,硌着指肚。
他把剑穗往里塞了塞,贴紧心口。
外面的夜静悄悄的,连虫鸣都没有。
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,悠长又凄厉,在山谷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散。
阿石靠着墙,睁着眼,一直坐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