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丞相府那场春日玉兰雅宴仓促落幕,京中惶然半月,风声余悸久久未消。
那段时日,京里世家圈子,无论是朝堂官员,还是内宅女眷,闲谈之时,总绕不开上一回丞相府雅集发生的事。那日九千岁萧执仅凭一席立身,周身漫开的威压,便压得满座风雅失色,满堂权贵噤声。东厂诏狱,向来是闻之色变的地方,执掌这把利刃的萧执,在世人心中,从来不是寻常权臣,而是冷面杀伐、生人勿近的活阎王。谁也摸不透他的心思,不知道他何时会动怒,更猜不到,哪一句话、一个神色,便会招来祸事。
上回宴上失态的两位闺秀,更是成了世家内宅私下唏嘘不已的谈资。
御史府的小姐,那日被骤然散开的威压震得眼前发黑,当场晕厥,被下人匆忙抬回府中之后,连着高热三日,汤药不断。好不容易烧退了,心魔却没有散去。之后半月,她一直草木皆兵。府中回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门外有车马停驻的响动,甚至仆妇高声回话的声音,都能叫她心口骤然紧缩,浑身发颤,惶惶不安。她日日困在忧惧之中,总在琢磨,自己当众晕倒,会不会被九千岁视作失礼,默默记在心上。自此闭门谢客,但凡听闻哪里有世家雅聚,一概推脱不去,再也不肯踏足这般人多的场合。
吏部侍郎家的千金,那日亦是心神大乱,失神失语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回府之后,后怕日夜缠绕着她。她反复回想自己当日的神态、言语,一字一句在心里复盘,总疑心自己一时慌乱,落了轻佻、无状的话柄,被萧执暗自记下。这半月光景,她极少出闺房,连庭院里散步都少了,但凡听见旁人提起“九千岁”三个字,便会攥紧帕子,心底一阵发紧。
这件事一传十,十传百,慢慢在京中上层的内眷圈子里散开。各家夫人都特意叮嘱自家儿女,若是日后偶遇萧执,务必谨言慎行,不可造次。京中世家,上至公卿,下至中等文官,无人再敢小觑这位深居督主府、手握生杀之权的九千岁。
也正因有了前面这桩旧事在先,苏敬言思虑再三,昼夜权衡,终是拿定主意。
上一回的玉兰雅集,本是为子弟闺秀设的诗酒雅聚,谁也没料到萧执会骤然到访,最后风波突起,草草收场。此番他打算再设雅宴,若是刻意回避,不送请柬,反倒容易落人口实。传到萧执耳中,说不定会被揣测成刻意疏远、心存戒备,平白生出嫌隙。
与其赌他会不会不请自来,再生难以预料的风波,不如主动备好请柬,以礼相邀。是客,便以客礼相待,主动权至少握在自己手中。
丞相府负责递送请柬的管事,备好了烫金笺帖,带着随从,郑重去往督主府。督主府门禁森严,护卫林立,高墙森森,朱漆大门旁立着挎刀护卫,气息冷厉,寻常外臣,若非传召,轻易不得入内。管事在外门等候许久,才有人核验名帖,接引入内,将这份请柬送入内值房。
彼时,萧执正垂首坐在案前翻看卷宗。案上堆叠着厚厚的文书,大多是东厂搜集上来的密报,还有漕运旧案的佐证,纸页边角沾着朱批的红痕。他指尖捏着一支朱笔,一行一行慢读,神色沉静,许久都没有抬眼。
陆峥静立在一旁,身姿挺拔,气息收敛,像一道融入阴影里的影子,直到萧执看完手上这一卷,搁下笔,才双手捧着那份烫金请柬,往前微递,低声请示:
“督主,是丞相府送来的雅宴请帖。您素来不赴世家诗酒之会,这类众多闺秀、年轻公子齐聚的宴席,您更是极少踏足。若是不去,属下这便拟回话,替您回绝了?”
值房里静了片刻,只有窗外风吹檐角铜铃,一声轻响,悠悠荡开。
萧执缓缓搁下朱笔,目光落于笺帖之上。笺纸上,是苏敬言一手端正沉稳的楷书,措辞谦和,礼数周全。他眸色沉沉,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,沉默思忖许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自带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沉敛威压:
“去。为何不去。”
陆峥垂首应下,心底却暗自腹诽:
哪里是赴什么风雅诗宴,督主分明是惦记丞相府的千金,特意要去见她。
这句话,他只敢死死压在心下,半个字都不敢宣之于口。萧执心思深沉,很多心事,从不会明说。陆峥面上依旧恭谨如常:“属下明白,这便安排随行车马,安排暗卫在外布防,做好防备。”
在外人日后若是听说此事,多半只会揣测,九千岁是不愿拂了当朝丞相的面子,不愿落一个目中无人、刻意疏远朝中重臣的名声。唯有贴身跟着萧执的陆峥清楚,这一层冠冕堂皇的体面理由之下,藏着督主不愿示人的私心。
雅集开宴这一日,天朗风清,春光正好。丞相府后院的大庭院里,繁花簇簇,海棠、丁香次第开放,微风一吹,落英零星飘落在青石板上。
院中席位早早排布妥当,遵从古礼,男女分席而坐,中间隔了一道低矮雕花木栏,避男女之嫌,合乎世家礼教。各家夫人挨在一起,压低声音闲谈;世家公子与待字闺中的姑娘,分坐两侧,距离有度。不少夫人落座之后,眼角余光悄悄扫过对面的年轻子弟,不动声色地品评容貌、仪态、谈吐,心里默默掂量,是否和自家儿女相配。只是所有人的心底,都绷着一根紧紧的弦,一想到九千岁今日会赴宴,那份相看姻缘的兴致,掺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忐忑。
待到宾客基本到齐,人声稍稍安定,苏敬言从主位起身,一身暗纹常服,气度雍和,含笑环视满院众人,朗声开口,定下今日雅集的规制,声音不高,却足以传遍庭院每一处:
“承蒙诸位拨冗赴此雅聚。今日设席,以诗词书画相较。若是能作出上乘佳作,择优可有彩头嘉奖。诸位少年英才,大可放怀一展所长,不必拘谨。”
话音落下,四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,不少年轻子弟眼里亮起微光,方才的拘束消散了些许,暗暗在心中构思诗文。苏敬言早已邀了两位在京中颇有声望的文坛耆老同坐,一会由二位老先生一同品鉴,凡是入得品评的上乘之作,便记下名字,稍后由府中管事送上彩物。彩物皆是雅致文玩,收在偏厅,有上品澄心堂宣纸、矿物国画颜料、雕花白玉镇纸、陈年香墨,还有竹制笔搁、青瓷笔洗,件件装在织锦匣内。
不多时,门外仆从扬声传报:“九千岁到——”
这一声落,满院一瞬间安静了几分,喧闹骤然收住,不少人下意识挺直脊背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萧执缓步走入庭院。他今日没有穿东厂标志性的玄色飞鱼官服,换了一身墨色暗云纹常服,料子是上等贡缎,款式简约,不张扬,可那份久掌生杀大权的压迫感,藏都藏不住。他刻意敛去周身惯有的凛冽肃杀,收了杀伐锋芒,举止守礼,进退有度,全然一副贵客做客的端庄姿态。
即便他没有刻意外放威压,先前那两件闺秀受惊的旧事早已传遍京中,惧意,早已刻进众人的骨髓里。满院夫人、公子与闺秀,个个拘束不安,方才的闲谈声稀了大半,年轻男女更是不敢随意对视搭话。
原本暗含相看姻缘之意的雅集,气氛沉敛压抑,少了寻常诗会该有的热闹鲜活,只剩一片谨小慎微。所幸,无人失态,也没有人乱了礼数,雅集依照预先排好的次序,缓缓开启。
按照商定好的顺序,由丞相嫡女苏令仪率先抛砖引玉,作为开场,开启这场诗画比试。
苏令仪从容起身,缓步走到前置的长案之前。一身浅碧襦裙,裙边绣细碎兰草,身姿温婉端雅,垂眸抬眼之间,不见半分局促。
她先朗声诵出自己新作的春日咏词,字句清润,意境悠然,吐字温婉清亮,尾音落下,从容大方。诗作诵毕,她小心折好写着词作的诗笺,仔细收进袖中,没有留在案上。上一回,那张凭空消失的诗笺,一直横在她心头,疑云未散,不得不防。
诵诗既毕,她伸手,徐徐展开方才在偏室备好的一轴《江南春景图》。画卷一点点铺展在案上,笔墨清润柔和,一江春水泛着粼粼波光,一叶扁舟浮于水上,舟上似有渔翁垂钓,两岸垂柳如烟,枝条轻垂,远处青山浅浅,隐在薄雾之间,一派江南烟雨独有的温婉清润景致。
满堂目光,尽数落于画卷之上,四下响起细碎的、赞许的低语声。
苏敬言侧过头,看向身侧坐着的萧执,依待客雅礼,含笑征询:
“小女拙作,不知九千岁可否雅鉴一二?”
萧执目光淡淡扫过方才那首词作,再缓缓落于铺开的画卷之上,神色清淡无波,不褒不贬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缓缓开口:
“清辞雅致。意境淡远,心思玲珑,确实佳作。”
说罢,他微微偏头,低声唤:“陆峥。”
陆峥快步上前半步,躬身应答:“主子,属下在。”
“你回督主府,把那套上好的松烟墨和紫毫笔取来。”
陆峥心口猛地一震,强压下神色,不敢露出半分异样。他再清楚不过,这套墨与紫毫笔,是主子当初费尽周折才寻来的,一直珍而重之收在书房,素来不许旁人轻易触碰。他万万没料到,主子今日竟要将这件珍藏送出去。纵然心底惊涛翻涌,他依旧垂首,声音平稳无波:“是,属下领命。”
陆峥本就是萧执一手提拔的贴身暗卫统领,一身轻功卓绝,寻常车马远远比不上。躬身一礼之后,身形骤然一晃,如同掠影一般,纵身翻出院墙,踩着院墙、屋檐,借着花木遮挡腾跃赶路。来去如一道轻影,几乎叫人看不清动作。前后不过片刻功夫,他便已经折返,双手稳稳捧着一只打磨光滑的紫檀小匣,悄无声息落回萧执身侧,全程快得惊人。
旁边离得近的人,只觉眼前一花,方才出去的人已经回来,不由得暗自心惊,心里暗叹,果然是督主身边倚重的暗卫统领,身手名不虚传。
萧执抬了抬下巴,示意陆峥,将木匣送到苏令仪的席前。
匣盖掀开,一锭经年的松烟墨,色泽沉润,磨出来的墨色细腻乌黑;配套那支紫毫笔,锋颖匀净,选材难得,都是上等文房珍品。周遭众人见了,皆是暗暗讶异,未曾想到九千岁竟会当场赠赏。
苏令仪依着规矩起身,敛衽谢赏,退回自己席位坐下。她指尖轻轻攥着帕子,心底那团疑云依旧盘旋不散,反复回想:半月前那张诗笺,到底是被谁拿走的?
雅集继续往下走。各家公子、闺秀,依序上前,轮番献诗、献字、献画。
有了前车之鉴,众人心里都存着忌惮,不敢写太过张扬、立意大胆的内容,所作篇章大多四平八稳,恪守雅正,少有狂放奇绝之笔。虽然不算惊艳绝世,却也都工整用心,没有敷衍潦草之作。
每一份作品呈上来,先由两位文坛耆老细细品读,低声商议,给出评点。若是诗文书画足够出彩,老先生便会在随身带来的笺纸上记下那人名姓,待到一轮献作暂歇,再行发放。苏敬言每一次,都会转首问询萧执的看法。萧执也不推辞,每每凝神看过,便随口品评,只是赏物不轻出,大多时候,只有几句简评。
紧接着上场的,是一位侍读学士家的公子,作了一首咏新柳的七言。词句工整,平仄合律,读来朗朗上口,只是落笔多是前人写滥了的意象,新意不足。
苏敬言笑问:“九千岁以为如何?”
萧执淡淡道:“字句尚可,只是意境浅了些,未见新意。”
那公子闻言,面上微微一红,拱手退下,无缘得到相府的彩头,更不必说萧执的私赏。
随后起身的,是一位郎中的千金,呈上一幅花鸟小画。鸟雀形态画得周正,设色柔和,只是落笔拘谨,少了几分灵动之气。
苏敬言转头征询,萧执静看片刻,缓缓评述:“笔法工整,惜乎灵气不足。”
姑娘低低应了一声,敛衽归座,眼底藏着一丝失落。
再之后,是户部主事家的少年,写了一幅行书,布局匀称,运笔也算稳当,只是风骨欠缺,看着偏软。
“立意稳妥,属于寻常之笔。”这是萧执给出的评语,简短,公允,不带褒贬,自然也无赠物。
不多时,轮到礼部主事家的公子上前,呈上一首咏海棠的七律。诗句清丽,炼字考究,情景相融,把庭院中海棠盛放、落英随风的景致写得鲜活灵动。两位老先生对视一眼,皆是颔首,提笔记下他的名字。
等评议告一段落,相府管事捧着织锦匣子上前,送到这位公子案前,匣中是一轴上好的澄心堂宣纸与一盒矿物颜料。公子又惊又喜,连忙起身谢礼。
邻座不少年轻子弟瞧在眼里,心下更是艳羡,也盼着自己的笔墨能入得老先生法眼。
又过数人,一名翰林院编修的小女,展出一幅折枝玉兰小品。笔法秀润,设色淡雅,花瓣层层描摹,娇柔如生。两位耆老又是一番品评,赞她落笔有静气,一并记下名字。稍后,管事再送上一只锦盒,里面是白玉镇纸与一小匣陈年松烟。姑娘脸颊微红,敛衽谢赏,归座之时,还有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其余陆续上场的子弟,或是诗意平平,或是画法寻常,虽也算工整,终究未能入两位老先生的甄选,便没有得到这份彩物。
其间上场的诗文丹青,苏敬言依旧会征询萧执,萧执照旧简评,或言平稳,或说中规中矩,始终再无赠赏,一如众人预想。
就这般过了不少篇章,终于轮到一位出身书香世家的年轻公子。他缓步上前,铺开一纸楷书。一笔一画,沉稳古拙,法度森严,字里藏着一股沉静古韵,分明是承袭自家祖父传下的笔法,家学深厚,一眼便能看出根基极深。
苏敬言照例转头征询。
萧执凝目,静静看了纸上楷书许久,才缓缓开口:
“倒是颇有你祖父的风范。”
话音落下,萧执复又低声吩咐陆峥:
“去车中,取那册前朝古籍来。”
这册古籍,是萧执早前偶然所得,平日里便常置在马车之中,每逢赶路途中,稍有闲暇,便取出来细读。陆峥闻声领命,身形一闪,掠至院外停车之处,片刻便持书折返。古旧的封皮,书页泛黄,墨字古雅,一望便知是世间罕有的孤本。
那公子看清封面上的书名,眼底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光亮,激动之色再也藏不住,尽数浮于面上。他双手小心接过书卷,指尖都微微发颤,深深躬身,语气难掩激动:
“谢九千岁厚赐!”
此书他寻访多年,跑遍京城大小书肆,又托四方故旧代为搜寻,始终无缘得见,平日里常与祖父谈及,引为一大憾事。此刻珍本到手,他归心似箭,再也无心留在雅集之中。他转身面向主位的苏敬言,深深一揖,满怀歉意地告罪:
“相爷恕罪,晚生得此稀世珍籍,实在按捺不住,想速速带回,呈给祖父共览。只好先行告退。”
苏敬言见状,也知此书对书香门第而言何等珍贵,见状颔首应允,命仆从引他离席。
那公子小心翼翼把孤本抱在怀中,护得紧紧的,步履都带着几分急切,匆匆辞别,登车归家。
周遭旁观众人,皆是低低惊叹,只当是九千岁惜才,一时兴至,称得上一桩雅集佳话。
再往后上场的,无论诗文还是丹青,萧执依旧只做简评,不再另出私赏。
上等佳作,由耆老甄选,相府送出文玩彩头;其余大多只留几句品评,无物相赠。界限自然而然,不必明说。
整场雅集,就在这般压抑拘谨,又偶有文墨惊喜的气氛里缓缓推进。席间夫人依旧借着赏画论诗的由头,悄悄打量合意的子弟。偶尔有年轻男女目光无意相撞,慌忙垂首,耳根发热,只敢借诗文含蓄流露心意。
待到雅集临近尾声,宾客陆续起身告辞,庭院之中一时嘈杂,仆从往来收拾案几,人声纷乱。
那位得前朝孤本的公子,捧着珍本登车回府,一路心绪激荡。归家之后,晚饭摆在面前,他也无心动箸。待到夜深,躺在床上,依旧辗转反侧,兴奋得一夜难以入眠。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他便抱着书卷去往祖父院中。
老爷子一见那册孤本,也是又惊又喜,颤着手接过。祖孙二人围着书卷,你争我抢,都急着先睹书中文字,欢声笑语,传遍半座院落。此事后来慢慢在京中文人圈子传开,不少人感慨,世人都说九千岁生性酷烈,却不知他竟识得古法笔墨,惜才至此。
与此同时,赴宴的各家夫人结伴返程,车轿之内,仍在低声议论方才雅集的种种,有人还在说起方才相看合意的晚辈。
其中,礼部尚书家嫡子,与通政使家大小姐,席间几番诗文应答,彼此有意;翰林院编修之女,也与一位太常寺属官家的少年互生好感。两家长辈看在眼里,暗自记挂。回去之后,几番托人互通音讯,没过多久,便遣媒提亲,成就两段姻缘。往后京中闲谈,但凡说起这场雅集,都免不了提起这两桩美事。
喧闹的告辞声里,无人留意萧执微不可察的示意。
萧执眸光淡淡扫过案上遗留的那幅《江南春景图》,面上静无波澜,唇间无声吐出一字:
“取。”
立在阴影处的陆峥心领神会,趁着满堂纷乱、人人分心之际,悄步上前,动作轻稳至极,卷起画卷,收入袖中,退回原处。自始至终,不曾惊动一人。
待到宾客散尽,庭院慢慢静下来,晚风卷着零落海棠花瓣,飘落在青石板上。
苏令仪重回方才比试的长案旁,低头寻觅,案上空空如也。
她心头猛地一沉。
方才所有人都亲眼见过的《江南春景图》,不见了。
一如半月前那张凭空消失的诗笺。
四下问过仆从,人人都说不曾挪动,不曾收捡。
一问无解,遍寻无踪。
一次,尚可说是意外。两次,便由不得她不往深处想,一团浓重的疑云,牢牢盘桓在心间。
廊下,苏敬言静静立着,望着女儿怅然的模样,又回想方才席间种种。
雅集之上,他依例邀人品鉴,择优赠彩,原是寻常文人雅会的规制。可萧执两度出手私赠,一份是遣人赶回督主府取来的珍藏文房,一份是车中携来的前朝孤本。旁人或只当是一时兴至,惜才赠物,可苏敬言身居朝堂多年,心思缜密,越想,越觉得此事并不简单。
九千岁此番赴宴,当真,只为旁观一场诗画雅集?
他沉沉叹了一口气,心底的疑虑,层层叠叠,散不开。
另一边,萧执已经登车启程。
车厢之内安静无哗,车轱辘碾过长街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。
陆峥躬身,从袖中取出那卷《江南春景图》,双手呈上。
萧执伸手接过,指尖轻轻抚过画卷边缘,眼底那层惯常覆着的冷硬,悄然化开一丝极淡极柔的暖意。这一份心绪,藏得极深,在人前,半分都不能显露。
世人只知他执掌东厂,杀伐决断,令人闻之色变。
满堂风雅,他从容点评,偶有赠赏,做得滴水不漏。
可这一场热闹诗会,入他眼底、落他心头的,自始至终,唯有一人,一诗,一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