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振跪在地上,仰着头,目光紧紧钉在阿石脸上。
阿石站在那儿,散开的头发被山风吹得拂过面颊,他像是没感觉到。
“什么孤舟剑法?”
他又问了一遍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。
周振膝行半步,想站起来又没站稳,晃了一下,扶着骡车车辕撑住身子。
“二十年前天下第一大侠沈孤舟的成名绝技。”
他一字一字地说,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像是在确认什么天大的事情。
“我年轻时在雁荡山下见过他出手一次,孤舟剑法九式,第一式孤帆远影,最后一式随波逐流。方才阁下躲刀的身法,脚下走的正是随波逐流的路子。”
阿石听到“沈孤舟”三个字的时候,脑子里嗡地一声,像是有口大钟在颅骨里面被人撞响了。
第一声嗡鸣还没散,第二波就跟着来了。
无数画面同时炸开,像一堵被洪水冲垮的大坝,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灌满了他的脑袋。
白衣,长剑,江面,山巅,月光,悬崖。
一个白衣人站在江边,风把他衣角吹得猎猎响,他手里握着一柄剑,剑尖垂在水面上,江水从剑锋两侧分开,泛起两道白色的浪花。
画面碎了。
又换成一个山巅,云雾在脚下翻涌,白衣人负手站在崖边,背对着他,声音顺着风飘过来。
“二弟,你看这天下,像不像一叶扁舟?”
画面又碎了。
再换成一双手,修长的手指,掌心朝上,从高处伸下来,像是在等着拉他一把。
那只手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眼看着就要够着了。
然后那只手忽然翻了过来,掌心朝下,猛地一推。
阿石整个人往后倒,脚下踩空了,身体往下坠,风从下往上灌,灌得他睁不开眼。
悬崖上站着一个人,白衣变成了灰衣,面容模糊,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笑。
笑声从高处传下来,越来越远。
那个声音在喊他。
“二弟——”
阿石抱着头蹲了下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蹲下来的,膝盖磕在碎石地上,硌得生疼,但他顾不上了。
两只手死死按着太阳穴,指头陷进皮肉里,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砸,把面前的黄土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他张着嘴,喘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。
疼。
太疼了。
太阳穴像是被人拿钉子往里钉,从两边同时往里挤,颅骨快要裂开了。
那些画面还在涌,还在炸,白光一闪一闪的,每闪一下脑袋里就嗡一声。
他咬着牙,牙关咯咯响,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嘴角咬出了血。
柳三娘一步跨过来,蹲在他身边,伸手去按他的后颈。
“阿石!阿石你听我说,别硬想,别去抓那些东西!”
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模模糊糊的,被脑子里那些声音盖住了。
阿石听不清。
他耳朵里全是风声,悬崖上的风,江面上的风,还有那个笑声。
“你松手!别按太阳穴了,越按毒素扩散得越快!”
柳三娘用力去掰他的手,把他两只手从太阳穴上扯开,反剪到背后,一只手按住他两条手腕,另一只手按在他后颈的大椎穴上,用力揉压。
“跟着我喘气,慢一点,慢一点——”
小石头在桥头站着,看见阿石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样子,吓得脸都白了。
他跑过来,蹲在阿石另一侧,两只手抓着阿石的胳膊,嘴一瘪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“石哥!石哥你怎么了?你别吓我——”
周振也慌了,他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,想伸手又不敢碰。
“这位兄弟……沈大侠……我不是故意的,我不知道——”
柳三娘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。
“都别说话!”
她掌心贴着阿石的后颈,力道沉稳地揉压着,一股温热的内力顺着大椎穴渡进去。
阿石体内的那股热气被引动了,从丹田慢慢升起来,顺着脊柱往上走,经过后背、后颈,最后汇入脑海。
那团热气像是一只大手,把脑子里那些乱飞的画面一片一片按下去。
先是悬崖消失了,然后是江面,然后是那把剑。
最后只剩下那个笑声的余音,在耳朵里绕了两圈,也慢慢散了。
阿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被冷汗浸透了,灰褂子贴在脊梁上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他慢慢睁开眼,眼前一片模糊,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。
柳三娘的脸就在他面前,额头上也全是汗,嘴唇抿得紧紧的,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。
“缓过来了?”
阿石点了点头,嗓子干得说不出话。
柳三娘松开他的手腕,从腰间解下水囊,拔开塞子递到他嘴边。
阿石仰头灌了几口,凉水顺着喉咙下去,把胸腔里那团火气压了压。
他慢慢站起来,两条腿还在打颤,小石头赶紧扶住他胳膊,仰着头看着他,眼泪把脸上的泥冲出了两道白印子。
“石哥,你吓死我了。”
阿石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按,没说话。
周振还跪在地上,脸上的表情又愧又急。
“这位兄弟,方才是我莽撞了,不该当着你的面提那三个字。”
阿石摇了摇头。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。
“我迟早要知道的。”
周振从怀里摸出一张名帖,硬牛皮纸的,上面印着“镇远镖局总镖头周振”几个字,右下角还有一枚朱红印章。
他双手捧着递过来,腰弯得很低。
“壮士今日救命之恩,周某无以为报。日后若有用得着镇远镖局的地方,尽管拿着这张名帖来找我。镖局虽然不大,但在江北一带还有几分薄面。”
阿石看着那张名帖,没有立刻接。
柳三娘从他身后走过来,伸手把名帖接了过去,揣进自己包袱里。
“多谢周镖头。我们还有事,先走一步。”
周振点了点头,退后一步,抱拳深深一揖。
“三位一路保重。”
他转身招呼镖师们收拾残局,把受伤的弟兄抬上骡车,把地上的兵器踢到路边,牵着骡子绕开那些血迹,匆匆往北去了。
柳三娘看着周振走远了,才转过身来看着阿石。
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停了很久。
阿石的脸上还带着方才剧痛过后的苍白,嘴唇上咬出的血印子还没消,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,整个人像是大病了一场。
柳三娘沉默了一阵,伸手把他散开的头发拢了拢,从自己发髻上拔下那根木簪,把他的头发重新绾起来。
“我跟你说过,二十年前有个天下第一高手叫沈孤舟。”
她一边绾一边说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刚才那些画面,你看见的东西,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了。”
阿石闭着眼,由着她摆弄自己的头发。
“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悬崖上,手伸过来,又推出去。”
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回忆一个刚刚醒来的梦。
“那个人叫他二弟。”
柳三娘的手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绾好了最后一圈,把木簪插进去别住。
她退后一步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。再走半天,就能到青溪镇了。”
她转身往南走,步子还是那么利落,但阿石看见她攥着包袱带子的那只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
小石头还扶着阿石的胳膊,仰着头看着他,小声问。
“石哥,那个沈孤舟,是你吗?”
阿石低下头看着他。
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,有害怕,有担心,但更多的是信任。
他伸手把小石头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拨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说。
“但我会弄清楚的。”
三人沿着山路继续往南走。
日头越来越低,把远处的山脊线拉成一道一道的金色剪影。
阿石走在中间,步子比之前慢了些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他脑子里那些画面已经沉下去了,但那个笑声的余音还在,像一根极细的针,扎在记忆最深处,拔不出来。
他攥了攥右手,掌心里还是空空的,什么也没攥着。
但这一次,他清楚地感觉到,身体里那扇石门后面,有一样东西在动。
很轻,很慢,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第一圈涟漪。
一圈,一圈,往外扩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,它正在一点一点地醒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