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过岭之后,山路变得更窄了,有些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,左边是陡峭的山壁,右边是长满灌木的斜坡,脚底下碎石松动,踩上去哗啦啦往下滑。
柳三娘在前面走得稳稳当当,遇到险要的地方就停下来,回头搭一把手。
阿石左肩有伤,弯刀扛在右肩上,遇到窄处侧身过的时候,刀杆硌着石壁磕磕碰碰的,他干脆把刀解下来提在手里。
小石头走最后面,两只手扒着石壁一步一步挪,嘴抿得紧紧的,一声苦都没叫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山路忽然宽了。
前面出现一片半山腰的平地,长满了野草,草有膝盖那么高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
平地尽头是一道深涧,涧上架着一座石拱桥,桥面窄得只能走一个人,桥下是白花花的急流,撞在石头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雾。
柳三娘在桥头站住了,回头说了一句:“过了桥就是青溪镇地界了,再走半天能到镇子。”
她话音刚落,山涧对面传来一声尖厉的哨响。
紧接着就是喊杀声,刀兵碰撞的脆响,还有人受伤的闷哼和惨叫。
阿石几步跨到桥边,透过水雾往对面看。
对面的山路上,一队人马正被一伙山匪围住。
那队人马有七八辆骡车,车上插着三角旗,旗上绣着“镇远镖局”四个字。
镖师们背靠背围成一个圈,把骡车护在中间,但圈已经破了,地上躺着三四个穿镖局号衣的人,血顺着山路往下淌。
山匪有二三十个,穿得五花八门,手里拿什么的都有,大刀、铁棍、柴刀、锄头,领头的几个拿的是正经兵器,砍刀磨得雪亮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镖师被两个山匪夹攻,左臂上挨了一刀,皮肉翻卷着,血顺着手腕往下滴。
他咬着牙用右手使刀,刀法已经乱了,被其中一个山匪一脚踹在胸口,整个人往后跌出去,后背撞在骡车上,骡子惊得嘶叫起来。
山匪头目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,举着一把厚背砍刀走过去,刀尖指着老镖师的鼻子,咧嘴笑了。
“周振,镇远镖局的总镖头,大名鼎鼎啊。今天这趟货我们劫定了,你识相的把镖旗交了,爷爷给你留个全尸。”
老镖师捂着胸口,嘴里涌着血沫子,瞪着他没说话。
络腮胡举刀就要往下砍。
阿石已经过了桥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动的,等反应过来的时候,人已经站在桥那头了,脚底下踩着一块松动的碎石,发出咯吱一声响。
络腮胡抬起头来,看见一个穿灰褂子的人从桥那头走过来,肩上扛着一把裹在麻布里的长刀,面色平平的,步子不紧不慢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。
“又来一个送死的?”
他一挥手,两个山匪提着刀冲上去。
阿石侧身让过第一个人的刀锋,左手顺势在那人手腕上一搭,轻轻一带,那人往前扑了个空,整个人栽进路边的草丛里,刀脱手飞出去老远。
第二个山匪的刀横着削过来,阿石低头一躲,那人刀锋砍在石壁上,火星四溅,震得虎口发麻,还没来得及收刀,阿石的手肘已经顶在他胸口,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蜷成一团。
阿石继续往前走。
又有三个山匪围上来,两个从正面攻,一个从侧面偷袭。
阿石脚下步子看着散乱,东踩一脚西踩一脚,可每一脚都踩在刀刃的空隙里。
侧面的山匪一刀砍向他后腰,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,脚后跟一旋,整个人转了个方向,那一刀贴着他肚皮滑过去。
他顺手在那人后背上拍了一掌,那人往前扑出去,跟正面的同伙撞在一起,两个人滚成一团。
络腮胡脸上的笑没了。
他把周振往旁边一推,提着厚背砍刀亲自冲上来。
这一刀带着风声,兜头劈下,势大力沉。
阿石往旁边一闪,刀锋劈在地上,碎石飞溅。
络腮胡连劈三刀,一刀比一刀猛,阿石连躲三刀,步子越躲越快,身形越来越轻,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叶子,看着飘飘忽忽的没有章法,可络腮胡的刀就是碰不着他的衣角。
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望江楼上,柳三娘说的话。
“步法沉而不浮,不是干粗活的出身。”
他还想起那个白衣人的背影,站在一叶扁舟上,脚下是起伏不定的浪,身子却纹丝不动。
他脑子里闪过那道画面的时候,身体忽然轻了。
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托着他,他的脚踩在地上,却像是踩在水面上,每一步都不用力,每一步都顺着什么东西在走。
络腮胡又一刀劈来,这一次阿石没有躲。
他往前踏了半步,整个人忽然矮了一截,刀锋从他头顶削过去,把他的发带割断了,头发散下来。
他借着这一矮身,右手探出去,五指扣住络腮胡的刀柄,顺着刀身滑上去,一掌拍在络腮胡的胸口。
这一掌没有用蛮力,掌根贴着胸口,掌心一吐,那股热流又来了,顺着掌心涌出去,像是拍出去一蓬水。
络腮胡整个人像被浪头掀了,双脚离地,往后飞出去两丈远,砸在山路上,厚背砍刀哐当一声落在他身边。
他躺在地上,胸口一阵发闷,张着嘴喘了好半天,爬了两下没爬起来。
其余的山匪你看我我看你,不知是谁先扔了手里的家伙,转身就往山下跑。
一个跑了,剩下的全跑了,转眼间二三十个人跑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山路上横七竖八的脚印和几把丢下的兵器。
阿石站在山路中间,胸膛微微起伏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自然张开着,掌心里什么也没有。
刚才那一下,身体又自己动了。
从桥头走过来的那段路,他怎么躲的刀,怎么卸的力,全像是另一个人在替他走路,替他出手。
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,手脚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周振从骡车边慢慢站起来。
左臂上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,他扯了块布条胡乱缠了两圈,用牙咬着打了个结。
他抬头看着阿石,目光落在阿石脚下那两步路上。
阿石刚才躲刀的时候在地上踩出一串脚印,碎石地上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脚印的走向歪歪斜斜,不像是直线,也不像是弧线,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漂着走,每一步都在随着底下的暗流调整方向。
周振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。
他脸上的表情从感激慢慢变成了震惊。
他的嘴唇哆嗦起来,整个人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把阿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阿石转过身来看他。
周振对上了他的目光,忽然膝盖一弯,单膝跪了下去。
阿石愣了一下。
周振抱拳拱手,声音发颤。
“阁下……阁下刚才使的,可是孤舟剑法的身法?”
他抬起头来,眼眶泛红,嘴唇抖得厉害。
“如舟行水上,随浪而移。二十年前我亲眼见过一次,绝不会认错。”
阿石站在那儿,山风从深涧底下灌上来,吹着他散开的头发。
他望着周振那张激动的脸,嘴唇动了动。
“什么孤舟剑法?”
周振跪在地上没起来,仰着头看着他,目光灼灼。
“二十年前天下第一大侠沈孤舟的成名绝技。孤舟剑法一共九式,第一式叫孤帆远影,最后一式叫随波逐流。我刚才看阁下躲避刀锋的身法,脚下走的正是随波逐流的步法。二十年前在雁荡山下,我远远看过沈大侠出手一次,那个身法我记了一辈子,绝不会看错。”
柳三娘和小石头已经过了桥。
小石头站在桥头不敢过来,远远看着这边。
柳三娘走到阿石身边站定,目光在周振脸上停了停,又转过头来看阿石。
她没说话,但眼神里那层意思很明白。
阿石站在山路中间,风吹着他散开的头发,把那半截断了的发带吹到了路边的草丛里。
他看着周振,慢慢攥了攥右手。
掌心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攥着。
但那扇石头门今天又被推开了一道缝,比之前宽了些。
门后面有一样东西,模糊的,白色的,像是一道剑光,又像是一片帆影。
他看不清楚,但能感觉到它在动。
很慢,很轻,像是水面上的一叶孤舟,随着浪,慢慢地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