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陆廷深带着遗嘱的原件来到K&L临时办公室。他把遗嘱放在桌上，翻到第三页。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字，是陆鸿渊亲笔写的，字迹比前面小很多，像是后来加上去的。
“若陆鸿远有不轨之举，可寻‘老先生’。此人乃我父。”
沈清澜把这行字看了三遍。
“我父亲。”陆廷深站在她身后，声音很平，“陆鸿渊的父亲——也就是陆老爷子。二十年前‘去世’的陆老爷子。”
沈清澜抬头看他。
“你爷爷？”
“名义上的爷爷。”陆廷深纠正，“我是领养的。我和陆家没有血缘关系。但陆鸿渊和陆鸿远是亲兄弟。他们的父亲——陆老爷子——二十年前就‘死’了。”
“和陆鸿渊同一年。”
“对。”陆廷深走到窗前，“陆鸿渊‘死’在书房里。陆老爷子‘死’在疗养院。父子俩同一年去世。陆鸿远接管了一切。”
沈清澜站起来，在白板上写下“陆老爷子”三个字。然后画了一条线，连到“陆鸿远”。又画了一条线，连到“老先生”。
“如果我爸遗嘱里说的‘老先生’就是陆老爷子——”她停了一下，“那陆鸿远说的‘老先生’是谁？”
“同一个人。”陆廷深转过身，“陆老爷子没死。他活着。他藏在某个地方，通过陆鸿远控制一切。”
沈清澜看着白板上的图。陆鸿渊死了，陆老爷子活着。陆鸿远被捕了，陆老爷子还在暗处。而她父亲的遗嘱说——“此人乃我父”。
“陆廷深。”她开口，“你父亲的遗嘱让我去找陆老爷子。你父亲临死前——是想让你去找他。”
“对。”陆廷深的声音很轻，“我父亲恨陆老爷子。他觉得陆老爷子才是所有事的源头。他让我去找他——是让我去报仇。”
沈清澜看着他。他的脸很平静，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滚。
“陆鸿渊在你十五岁那年‘死’了。但他留下了遗嘱。”她说，“他早就知道陆鸿远会做什么。他提前留下了后路。”
“但他没有留下来保护我。”陆廷深说。声音很平，但沈清澜听出了那句话下面的东西。
她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可能觉得——保护你最好的方式，是让你恨他。”
陆廷深转头看她。
“你父亲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。”沈清澜说，“他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。他就是一个做了很多错事、最后想补救的人。”
陆廷深看了她很久。然后他微微偏过头，看向窗外。
“陆老爷子在哪里？”他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清澜说，“但有人可能知道。”
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陈默的电话。
“陈默，帮我查一个人。陆老爷子。陆鸿渊和陆鸿远的父亲。二十年前‘去世’。我要知道他最后出现的地方。”
陈默那边传来键盘声。“给我一天。”
挂断电话后，沈清澜在桌前坐下来。她从抽屉里取出陈默之前给的U盘——她父亲的日记。她还没有看完。十七万字，她只看了前三千字。
她插上U盘，打开文档。
这一次她往下翻了很多页。顾北辰的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，从潦草又变得工整——像是他在不同的情绪状态下写的。有些页面上有晕开的水渍，不知道是泪还是疗养院里漏下来的雨水。
她翻到第七十三页。
“今天陆鸿远又来了。他站在走廊里没进来。我从窗户看到他，他在抽烟。他以前不抽烟的。他抽完烟就走了。方医生进来的时候，我问她陆鸿远为什么来。方医生说——‘老先生让他来的’。”
沈清澜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老先生。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，是二十年前。那时候我和你妈刚结婚。陆鸿渊带我去见他的父亲——陆老爷子。陆鸿渊说‘这是我爸’。陆老爷子坐在轮椅上，看起来慈眉善目。他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北辰啊，你是我见过最好的操盘手。可惜了’。”
沈清澜往下翻了一页。
“我当时不懂他那句话什么意思。后来我懂了。陆老爷子才是真正在背后操盘的人。陆鸿渊、陆鸿远、我、你妈——我们都是他的棋子。他下了一盘很大的棋。下了三十年。”
再翻一页。
“清澜，如果你看到这些——找到陆老爷子。他不姓陆。他姓——沈。”
沈清澜盯着那个字。
沈。
她重新看了两遍。确实写的是“沈”。
“陆廷深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有些紧。
陆廷深走过来，看着屏幕。
“陆老爷子姓沈。”沈清澜说，“他姓沈。”
陆廷深看着屏幕上的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国栋的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清澜摇头，“但沈国栋也是棋子。如果陆老爷子姓沈——那他和沈国栋之间的关系，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深。”
她拿起手机拨通林小满。
“猫，帮我查一个名字。沈老爷子。年龄应该在八十岁以上。二十年前‘去世’。和陆鸿渊、陆鸿远是父子关系。”
林小满那边敲了一阵键盘。“沈老爷子……沈万山？”
“谁？”
“沈万山。二十年前去世。曾是本市最大的民营企业家。他的公司——叫万山集团。后来万山集团被陆氏集团收购了。”
沈清澜的脑子里闪过一道光。
万山集团被陆氏集团收购。收购之后，万山集团改名——陆氏集团。
“猫，查沈万山和沈国栋的关系。”
“沈国栋？”林小满顿了一下，“沈国栋的父亲叫沈万林。沈万山是沈万林的亲哥哥。也就是说——沈万山是沈国栋的亲大伯。”
沈清澜放下手机，看着白板。
陆老爷子。沈万山。沈国栋的大伯。
所有的线在这一刻汇聚成一个点。
“老先生”姓沈。沈国栋是“老先生”的侄子。沈国栋叫她“养女”——而她的母亲叫顾雪茹，父亲叫顾北辰。她和沈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。但沈国栋养了她十八年。
为什么？
她重新打开父亲的日记。翻到第一百零二页。上面写着：
“陆老爷子跟我说，他选了我，是因为我姓顾。顾家和沈家——百年前是一家人。他说‘你的女儿，将来要嫁回沈家’。”
沈清澜看着最后那句话。
“你的女儿，将来要嫁回沈家。”
她慢慢转过头，看着陆廷深。
“他说的‘嫁回沈家’——是什么意思？”
陆廷深也在看着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陆老爷子下了一盘三十年的棋。你父亲是他的棋子。你母亲是他的棋子。你——可能也是。”
沈清澜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。她把“陆老爷子（沈万山）”写在最上面。然后画了一条线，连到“沈国栋”。再一条线，连到“顾北辰”。再一条线，连到“顾雪茹”。
最后，她在所有线的末端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沈清澜。
她站在白板前，看着那张错综复杂的图。三十年的棋局，从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开始了。
“陆廷深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我要找到他。”
“我们一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