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婉仪被释放的那天,沈清澜没有去接。
是苏念去的。苏念打电话来说,周婉仪只带了一个很小的行李袋,从看守所侧门出来的时候,头发乱着,脸上没有化妆,看起来像一个突然老了十岁的普通女人。
“她要去哪儿?”沈清澜问。
“她说她要见你。”
“不见。”
“她说——”苏念顿了一下,“她说她手里有你母亲的东西。二十年前的。你不见她,她就烧掉。”
沈清澜沉默了三秒。
“让她来我办公室。”
四十分钟后,周婉仪坐在沈清澜对面。K&L临时办公室很小,一张桌子两把椅子,墙角堆着几个纸箱。周婉仪坐在椅子上,双手绞在一起,指甲掐着手指关节。
“东西呢?”沈清澜没有寒暄。
周婉仪从行李袋里取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,封口已经磨毛了,边角卷着。她把信封推到桌上。
沈清澜没有立刻去拿。
“你先说。”
周婉仪抬起头。她的眼睛红肿,眼袋很明显,和三个月前在沈氏集团会议室里那个趾高气扬的周婉仪判若两人。
“你妈被送进疗养院之前,来过沈家。”周婉仪的声音很干,“那天晚上下着雨。陆鸿远带着她来的。她抱着你,你当时刚出生没几天。陆鸿远让我和沈国栋收养你。作为交换,他给我们一套房子和一笔钱。”
“这些沈国栋已经交代了。”
“他没交代这个。”周婉仪指着那个信封,“你妈在沈家待了三个小时。她一直抱着你不肯松手。陆鸿远把她带走的时候,她塞给我这个信封。她说‘等清澜长大了,交给她’。”
沈清澜看着那个信封。牛皮纸已经很旧了,边角磨损,封面上没有写字。
“你藏了二十年。”她的声音很平。
“我一开始想给。”周婉仪说,“但你越长越大,越来越像你妈。沈国栋说——‘别给她,她知道了会恨我们’。”
“所以你们就让我恨你们。”
周婉仪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手指在信封边缘摸了一下。
“我这二十年对你不好。”她说,“但我没有虐待你。我让你吃让你穿让你上学。你恨我,可以。但这个信封——是你妈给你的。我没有资格留着。”
沈清澜伸手拿起信封。封口没有粘,只是折进去了。她翻开盖子,里面有三样东西。
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,站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。女人笑得很开心,阳光照在她脸上。照片背面写着日期——二十年前,七月十四日。她出生后第七天。
一封信。信纸很薄,折了三折。上面的字迹娟秀而急促,有几个地方被水渍洇花了。
一截红绳。很细,编成一条手链,上面串着一颗很小的木珠。
沈清澜先拿起那封信。展开。
“致我的女儿清澜: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。你父亲叫顾北辰,他是一个很好的人。我们很爱你。但有人要把你从我们身边带走。如果我出了什么事,去找陆鸿渊。他是你父亲最好的朋友。他会保护你。妈妈永远爱你。”
信的落款是顾雪茹的名字,日期是她被送进疗养院前三天。
沈清澜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。她的手很稳。
“周婉仪。”她开口。
周婉仪抬起头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?”
周婉仪的眼眶红了。“我怕。陆鸿远威胁过我。他说如果我告诉你,他就把沈明轩——”
她停住了。
“把沈明轩怎么样?”
周婉仪咬着嘴唇。她的嘴唇在抖。
“沈明轩是陆鸿远的儿子。”她终于说出来,“陆鸿远说,如果我不听话,他就把明轩带走。我养了他二十年。他不是我亲生的——但他是我的儿子。”
沈清澜看着周婉仪。这个女人对她做了很多过分的事。但此刻坐在她面前的,是一个怕失去孩子的母亲。
“沈明轩知道吗?”沈清澜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周婉仪的眼泪掉下来,“他不知道。他以为沈国栋是他爸。”
沈清澜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外面阳光正好,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,枝桠伸向天空。她看着窗外,沉默了很久。
“周婉仪。”
“嗯?”
“信封我收下了。”沈清澜转过身,“沈明轩的事——你告诉他。或者我告诉他。你自己选。”
周婉仪站起来,把行李袋抱在怀里。“我告诉他。”她说,“等他准备好了,我自己告诉他。”
她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停了一下。
“沈清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当年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——‘帮我照顾好她,告诉她妈妈爱她’。”周婉仪的背对着她,“我照顾了你十八年。我做得不好。但我做了。”
她推开门走了。
沈清澜站在窗前,手里握着那个信封。她把那截红绳取出来,系在左手手腕上。木珠很小,贴着皮肤,带着一种温润的触感。
妈,我收到了。
当天晚上,她去了医院。顾雪茹已经能坐起来了,靠在床头,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。沈清澜走进去的时候,她正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“妈。”
顾雪茹转过头。她的眼睛很亮,完全清醒的那种亮。
“你来啦。”
沈清澜在床边坐下,把那个信封放在她面前。
“周婉仪给我的。”
顾雪茹看着那个信封。她伸出手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摸了一下。
“我写的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那天晚上,陆鸿远要把我带走。我知道我可能回不来了。我写了这封信,塞给了那个女人。”
“你让我找陆鸿渊。”
“对。”顾雪茹看着她,“陆鸿渊是你父亲最好的朋友。我以为他会保护你。我没想到——”
“没想到他弟弟会害你。”
顾雪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清澜。”她开口,声音微微发紧,“陆鸿远背后还有一个人。”
沈清澜的手停在信封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陆鸿远做这些事——关我和你爸、控制沈国栋、洗钱——不是他自己的主意。”顾雪茹的手攥着被单,“他上面还有人。一个被他叫‘老先生’的人。陆鸿远自己也只是棋子。”
沈清澜想起江晚晴U盘里沈国栋的录音。沈国栋也叫那个人“老先生”。
“老先生是谁?”
顾雪茹摇了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但我听到过陆鸿远和他打电话。陆鸿远很怕他。比怕警察还怕。”
沈清澜坐在床边,脑子里飞快转动。陆鸿远已经被捕了。他交代了陆鸿渊的死、伪造遗嘱、非法拘禁。但他从来没有提到任何“老先生”。
“妈,你还记得什么?那个人的声音?说话方式?”
顾雪茹闭上眼睛,想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话很慢。”她睁开眼睛,“每一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的。陆鸿远在他面前从来不敢多说。有一次我听到陆鸿远说‘老先生,那笔钱已经转过去了’。那个人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——‘国栋那边,你盯紧一点’。”
沈清澜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国栋。沈国栋。
这个人认识沈国栋。这个人直接叫沈国栋的名字。而且他用的是——“盯紧”。
“妈,你确定他说的是‘国栋’?”
“确定。只有两个字。国栋。”
沈清澜从床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这座城市灯火通明,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生活、在谋划、在隐藏。
陆鸿远背后还有人。这个人认识沈国栋,知道沈国栋在做什么,能够指挥陆鸿远。
“老先生。”
她攥紧手腕上的红绳。木珠硌着掌心,那一点轻微的疼痛让她清醒。
她拿出手机,给陆廷深发消息:“陆鸿远背后还有人。我妈听到他和一个叫‘老先生’的人通话。这个人直接指挥陆鸿远。”
陆廷深回复得很快:“我爸的遗嘱里也提过‘老先生’。”
沈清澜盯着这条消息。
“遗嘱里怎么说的?”
“等我拿给你看。明天。”
沈清澜收起手机,回到床边。顾雪茹已经闭上了眼睛,呼吸平稳。她坐在床边,握着母亲的手,看着窗外。
夜色很深。但她的眼睛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