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鸿远被捕的消息在第二天早上传遍了整座城市。
沈清澜坐在K&L临时办公室里,看着手机屏幕上铺天盖地的新闻推送。陆氏集团股价暴跌,鸿远资本被证监会紧急停牌,Everlight Holdings的离岸账户全部冻结。苏念坐在对面,笔记本电脑连着打印机,一份一份的法律文件正从机器里吐出来。
“税务局已经受理了追缴申请。”苏念翻看着文件,“陆鸿远个人名下资产全部冻结。安宁疗养院被查封。静安疗养院——陈默已经完成法人变更,顾雪茹的医疗档案全部移交北辰基金会。”
“北辰基金会?”沈清澜抬头。
“陈默提议的。”苏念把一份文件推过来,“用你父亲的名字命名。专门为被非法拘禁和药物控制的人提供法律援助和医疗支持。陈默出资,我负责法律架构。”
沈清澜翻看文件。北辰基金会。她父亲的名字。
“我同意。”她在文件上签了字。
下午两点,税务局和证监会联合召开新闻发布会,通报沈氏集团偷逃税款案和Everlight Holdings洗钱案的初步调查结果。十七亿三千万的偷逃税款数字被公开,陆鸿远的名字被反复提及。
沈清澜没有出席发布会。她坐在办公室里,通过林小满的直播看着现场。记者们的闪光灯此起彼伏,发言人的声音被快门声淹没。
发布会结束后,苏念接了一个电话。她的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沈清澜问。
“陆鸿远要求见你。”苏念放下手机,“他说——关于陆鸿渊的死,他只跟你说。”
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上午。看守所。”
沈清澜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,阳光很好,楼群在蓝天下轮廓分明。三年前她从这里离开的时候,这座城市对她来说是一张充满敌意的网。现在她站在这里,网已经破了。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第二天上午,沈清澜走进看守所会见室。
陆鸿远坐在桌子对面。他穿着橘黄色囚服,头发在一夜之间白了很多。但那双眼睛还是冷的,像两块磨得很光滑的石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你说关于陆鸿渊的事。”
陆鸿远盯着她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慢开口。
“二十年前,陆鸿渊来找我。他说他要自首。他要把所有事都捅出去——洗钱、伪造文件、非法拘禁。他说他受够了。”
沈清澜没有打断他。
“我劝他。我求他。我说你自首了,陆家就完了。廷深才十五岁。他不能有一个坐牢的父亲。”陆鸿远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别人的故事,“他不听。他说他欠顾北辰的,他必须还。”
“所以你杀了他。”
陆鸿远没有否认。
“我在他的茶里放了东西。他喝完之后倒在地上。我看着他抽搐,看着他不动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然后我伪造了遗嘱。我把顾北辰的名字加进去,又加了一条——如果顾北辰无法执行,由我代为执行。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控制那些股权。”
沈清澜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上终于有了真实的情绪——但那种情绪不是悔恨,是一种很深的疲惫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她问。
“因为廷深。”陆鸿远说,“他不接我的电话。他不来看我。但我知道他会查。他会查到我杀了他的父亲。”
“所以你想让我转告他?”
“不。”陆鸿远摇了摇头,“我想让你告诉他——他父亲死的时候,最后说的话是‘对不起北辰兄’。”
沈清澜站起来。
“我不会转告他。”她说,“因为这句话不该由你来说。”
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陆鸿远,你有二十年时间可以告诉他真相。你选择了沉默。现在——你只能自己面对。”
她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很长。她走到尽头,推开看守所的大门。外面的阳光打在她脸上,温暖而明亮。
手机震了。陆廷深发来消息:“你在哪?”
她打字回复:“看守所门口。刚见完陆鸿远。”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沈清澜站在台阶上,看着手里的手机。她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。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最后她打了一句话:
“他告诉我,你父亲最后的话是‘对不起顾北辰’。”
发送。
陆廷深没有立刻回复。一分钟后,他发来一条消息:
“你在那里别动。我来接你。”
沈清澜收起手机,在台阶上坐下来。阳光很暖,她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看着马路对面一棵梧桐树。梧桐的叶子快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蓝天。
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,她坐在便利店门口。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。今天她坐在这里,父母活着,真相在手里,身边有朋友,有——陆廷深。
一辆黑色迈巴赫从远处驶来,在她面前停下。车窗摇下来,露出陆廷深的脸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沈清澜站起来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车里暖气开着,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。
“去哪?”她问。
“去医院。”陆廷深发动车子,“你妈醒了。彻底醒了。”
沈清澜转头看他。
“方雨桐刚才打电话来的。”陆廷深看着前方的路,“你妈今天早上自己坐起来了。她说她想见你。还有——她想见我爸。”
“陆鸿渊?”
“对。”陆廷深的声音很平,“她说,陆鸿渊欠她一个解释。她要活着听到。”
车子汇入车流。沈清澜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泻下来,一道一道打在楼群上,像舞台上的追光。
“陆廷深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父亲的事——你还好吗?”
陆廷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好。”他说,“但我会好的。”
沈清澜伸出手,放在他搁在挡位杆上的手背上。她没有握,只是放着。陆廷深的手微微动了一下,然后翻过来,掌心向上。她的手指落进他的掌心里。
两只手。一只带着未愈的划痕,一只带着握了很多年方向盘的老茧。就这么轻轻搭在一起。
车子驶过沈氏集团大楼。那栋楼的招牌已经被拆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楼顶,在阳光下露出水泥的灰色。楼前广场上有工人在施工,围挡上印着新的名字:北辰基金会。
沈清澜看着那个名字。她父亲的名字。
“陆廷深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怕吗?”
陆廷深转头看了她一眼。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照亮了他半个侧脸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你在我旁边。”
沈清澜没有回答。但她把他的手握紧了。
车子继续向前开。前方的路很长,阳光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