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八点四十分,沈清澜站在安宁疗养院后门外的一条巷子里。雨已经停了,地面湿漉漉的,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。
陆廷深站在她旁边。他穿了一件黑色防水外套,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手电筒。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,谁都没说话。
八点五十分,林小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:“换班还有十分钟。后门只有一个保安,九点整他会去前门打卡。你们有十五分钟。”
沈清澜看了一眼陆廷深。他微微点头。
九点整。后门的保安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慢悠悠地往前门方向走去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陆廷深上前,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磁卡,贴在门锁上。锁“嘀”了一声,绿灯亮起。他推开门。
走廊很暗,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味。沈清澜跟在他身后,脚步放得很轻。
“左边第三个门。”陆廷深低声说,“顾北辰的病房。”
他们走到第三扇门前。门是铁的,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。沈清澜踮起脚,从观察窗往里看。
病房里有一张窄床,床头亮着一盏昏黄的夜灯。床上躺着一个人——很瘦,头发灰白,脸颊凹陷,但轮廓还在。她认得那个轮廓——和照片上年轻时的顾北辰一模一样。
他醒着。
他的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,手指在床单上微微动着,像是在写什么东西。
沈清澜的手放在门把手上。门锁着。
“钥匙。”她低声说。
陆廷深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。“方雨桐给我的。她当年偷偷配的。”
他把钥匙插进锁孔。锁芯转动的“咔哒”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沈清澜推开门。
床上的男人转过头来。他的眼睛很亮——亮得不像一个被关了二十年、每天被注射药物的人。那双眼睛看着门口,先看到陆廷深,然后看到沈清澜。
他的嘴唇慢慢张开。
“清……澜。”
沈清澜走过去。她在床边蹲下来,看着父亲的脸。二十年了。她第一次见到他。他比她想象中瘦得多,颧骨突出,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清晰可见。但那双眼睛——和照片上一样,深而亮。
“爸。”她说。这个字很陌生,她从来没有叫过。
顾北辰的眼眶红了。他慢慢抬起手——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——颤巍巍地伸向她的脸。指尖碰到她的脸颊时,他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你长得像你妈。”他的声音很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,“但眼睛像我。”
沈清澜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“我带你走。”她说。
顾北辰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陆鸿远在走廊装了新的监控。我走了,他会知道。他会提前对你妈动手。”
沈清澜愣了一秒。
“你知道我妈在哪?”
“方医生告诉我的。”顾北辰微微偏过头,看向陆廷深,“你是陆鸿渊的儿子。”
陆廷深走到床边。“是。”
顾北辰看着他。“你父亲……他死之前,来找过我。”
陆廷深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。
“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顾北辰的声音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,“他说‘北辰兄,我欠你的,廷深会还’。”
陆廷深没有说话。
“但我不需要他替我还。”顾北辰的目光从陆廷深移到沈清澜,“清澜,陆鸿渊不欠我。陆鸿远欠我。你不需要替我向任何人讨债。”
沈清澜握紧父亲的手。“我带你走。然后我们去接妈。我们一起离开这里。”
顾北辰还是摇头。“现在不行。”他说,“陆鸿远在这个疗养院里装了新的安保系统。我走了,警报会响。他会知道有人来过。他会立刻转移你妈。你找不到她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我知道他把她转去了哪里。”
沈清澜看着他。
“城北,静安疗养院。”顾北辰说,“三零六房。方医生告诉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澜说,“我已经见过她了。”
顾北辰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她说话了。”沈清澜说,“她叫了我的名字。”
顾北辰的嘴唇抖了抖。他闭上眼睛,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陆廷深偏过头听了一下。“保安回来了。”
顾北辰松开沈清澜的手。“你们走吧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“我不会再把你留在这里。”沈清澜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压不住的颤抖。
“清澜。”顾北辰看着她,那双深而亮的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光,“二十年我都等了。再等几天,不算什么。你回去,把陆鸿远的事查清楚。把所有证据找齐。然后——一次把他扳倒。”
陆廷深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。“保安还有两分钟。”
沈清澜站起来。她低头看着父亲。他躺在那里,瘦削、苍白、虚弱,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“爸。”她又叫了一声,这次熟练了些,“等我。”
顾北辰微微点头。“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沈清澜转身走出病房。陆廷深重新锁上门。两个人沿着走廊快速往回走,脚步压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走出后门的那一刻,保安打卡的“嘀”声从走廊深处传来。
沈清澜站在巷子里,大口呼吸着雨后潮湿的空气。陆廷深站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
她转头看他。
“你父亲对我爸说的话——‘我欠你的,廷深会还’——你早就知道。”
陆廷深看着她。“我十八岁在我父亲遗物里看到那张照片背面写的字。但我不明白什么意思。”
“现在明白了?”
“明白了。”他看着她,“陆鸿渊欠顾北辰的——是一条命。陆鸿远害了顾北辰二十年。而我父亲什么都知道,但什么都没做。他选择了死来逃避。”
沈清澜看着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他眼睛里的某种东西——不是愧疚,不是自责,是一种更深的、像被火淬过的坚定。
“所以你查了十年。”她说。
“我在还债。”他说。
沈清澜伸出手。她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但她的手也是凉的,两只凉手握在一起,反而有了一点温度。
“你不是在还债。”她说,“你在做对的事。”
陆廷深看着她的眼睛。他慢慢把另一只手覆上来,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有很多事。”
他松开手,转身走向停在巷口的车。沈清澜跟在他身后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疗养院的后门。那扇铁门关着,走廊里的灯还亮着。
爸,等我。
她转回身,快步跟上陆廷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