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沈国栋交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,里面是十七页手写材料。看守所转交给苏念,苏念拍了照发给沈清澜。
沈清澜坐在公寓的餐桌前,一页一页翻看。
沈国栋的字很潦草,但每一页都写满了。时间、地点、金额、经手人。从二十年前陆鸿远第一次找他,到三年前把她赶出家门。每一笔交易都记录得清清楚楚。
她在第三页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七月十四日,陆来电,告知顾女已发现出生证明。指示:即刻驱逐。次日,陆汇入Everlight账户五千万,备注‘清理费’。”
清理费。
沈清澜盯着这三个字,手指在纸面上停住。三年前她十八岁,被赶出家门那天下着大雨。沈国栋把她赶走之后,陆鸿远给他汇了五千万。
她的“清理”,值五千万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第五页记录了陆鸿远交代沈国栋伪造她出生证明的全部细节——从医院记录到派出所登记,一条龙操作。经办人签名:陆鸿远。见证人签名:沈国栋。
第六页,沈国栋写了一段话,字迹比前面更潦草:
“我知道的就这些。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说。三年前我去疗养院那次,除了看到顾雪茹,还看到了另一个人。那个人从顾北辰的病房里出来,穿着白大褂。但那个人我认识。是陆廷深。”
沈清澜的手停住了。
陆廷深。
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翻到下一页,沈国栋又写了一段:
“我不知道陆廷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。但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我后来问过陆鸿远,陆鸿远说‘不用管他,他是我养大的’。”
沈清澜合上材料,站起来。她拿起手机拨通陆廷深的号码。
“你在哪?”
“公司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怎么了?”
“三年前你去过安宁疗养院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“你去看顾北辰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没告诉我?”
沉默。长久的沉默。
“因为我看到的和你以为的不一样。”陆廷深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来,比平时低了很多,“三年前我去疗养院,是因为我查到我父亲的遗嘱里提到顾北辰。我去找他,想问他我父亲的事。”
“你见到他了吗?”
“见到了。”陆廷深顿了一下,“他醒着。”
沈清澜握紧手机。
“他坐在病床上,很瘦,但眼睛是睁开的。他看着我,叫了我父亲的名字。”陆廷深的声音微微发紧,“然后他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你长得像他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陆鸿远的人来了。我被赶出去。”陆廷深说,“但从那天起我知道了一件事——顾北辰是清醒的。陆鸿远每年给他注射的药物,不能完全让他失去意识。他大部分时间是醒着的。”
沈清澜闭上眼。她父亲在疗养院的病床上躺了二十年,大部分时间是醒着的。清醒地躺在那里,被注射药物,被关在一间没有窗的房间里。
“陆廷深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去见你父亲,但我没能救他。我在那里站了十分钟,什么都没做。”
沈清澜沉默了很久。电话两端只有呼吸声。
“你现在打算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拿到了陆鸿远办公室的遗嘱。”陆廷深说,“遗嘱里写着——陆鸿渊将所有资产留给‘我的儿子陆廷深,和顾北辰的女儿’。两个名字并列。”
“所以陆鸿渊真的把30%的股权留给了我?”
“对。”陆廷深说,“但遗嘱第二页还有一条。陆鸿渊指定顾北辰为‘遗嘱执行人’。如果顾北辰无法执行——则由陆鸿远代为执行。”
“所以陆鸿远拿着这份遗嘱,以‘执行人’的身份控制了那些股权。”
“对。”陆廷深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,“他用了二十年,替我们‘保管’着本该属于你我的东西。”
沈清澜靠在墙上。窗外是灰蓝色的天,云层很厚,看不到太阳。
“陆廷深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晚上九点。”她说,“你说过疗养院换班时有十五分钟盲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要去救你父亲。”
“我要去救我们父亲。”她纠正他,“顾北辰醒着。他在等。”
陆廷深没有反驳。他只是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挂断电话后,沈清澜走到桌前,看着沈国栋那十七页材料。最后一页最后一行,沈国栋写了一句话,笔迹比前面所有页都工整,像是用了最后一点力气:
“陆鸿远怕顾北辰。因为顾北辰知道他所有的事。”
沈清澜把材料收进文件夹。她走到白板前,在“顾北辰”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,写上“清醒”。然后画了一条线,从“顾北辰”连到“陆鸿远”,在线上写了两个字:
“证据。”
她退后一步,看着整个白板。红色的线、蓝色的线、黑色的线密密麻麻,像一张蛛网。所有的线最终汇聚到同一个点。
陆鸿远。
她拿起手机,给林小满发消息:“明天晚上九点,我要进安宁疗养院。我需要疗养院最新的安保部署图。还有——我需要一辆车,停在疗养院后门。”
林小满回了一个字:“收到。”
沈清澜关掉手机,走到窗前。外面下起了细雨,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,一道道往下淌。她看着窗外模糊的城市灯火,手按在窗玻璃上。
爸,明天晚上。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