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静安疗养院比安宁疗养院小得多,也新得多。三层小楼,白色外墙,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。沈清澜站在三零六房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很久没有推开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护士站的电话铃偶尔响一声。她昨天一夜没睡。陈默给她的U盘她插在电脑上看了一部分——她父亲的日记。十七万字,她只看了前三千字就关掉了。
字迹很工整,是那种被关久了、把写字当成唯一出口的人才会有的工整。第一页第一行写着:“今天他们又来了。给我注射了东西。我的记忆开始模糊。在我还记得的时候,我要把这些写下来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病房朝南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白色地砖上铺了一层暖光。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,很瘦,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,脸色苍白,嘴唇微微发紫。她的眼睛闭着,呼吸很浅。
沈清澜在床边站了很久。
她想象中的母亲不是这样的。照片上那个抱着婴儿微笑的年轻女人,和眼前这个消瘦苍白的病人之间,隔了二十年,和无数瓶被注射进身体的药物。
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很硬,她坐得很直。
“妈。”她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沈清澜也没有期待回答。
她从包里取出那张泛黄的照片——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医院门口,笑容疲惫而温柔。她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,和顾雪茹面对面。
“我来晚了。”她说,“但以后不会了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母亲的手。顾雪茹的手很凉,手指微微蜷着,像一朵收拢的花。沈清澜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,感受那一点微弱的热度。
“我查到了很多事。”她对着闭着眼睛的母亲说,像是在汇报工作,“陆鸿远、陆鸿渊、Everlight、安宁疗养院。还有——我爸活着。他在安宁疗养院。我会把他带出来。”
顾雪茹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沈清澜停住了。她盯着母亲的脸,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妈?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顾雪茹的嘴唇微微翕动。很轻,很慢,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在试着重新使用自己的声音。
沈清澜俯下身,把耳朵凑到母亲唇边。
“清……澜……”
两个音节,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但沈清澜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的眼泪涌上来,但她忍住了。她直起身,看着母亲。顾雪茹的眼睛还是闭着,但眼角有一滴泪慢慢渗出来,顺着鬓角滑进枕头里。
“妈,我在。”沈清澜握紧她的手,“我在这儿。你慢慢来。”
顾雪茹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然后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,像是刚才那两个字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。
沈清澜在病房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。她跟母亲说了很多事——三年前被赶出沈家的雨夜、在纽约的第一份工作、清算沈氏集团那天的阳光、陆廷深、江晚晴、苏念、林小满。她说着说着,自己都不知道说了多久。
离开前,她在母亲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。顾雪茹的皮肤很凉,带着一种药水的气味。
“我明天再来。”她说。
走出疗养院的时候,沈清澜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阳光打在她脸上。她拿出手机,给林小满发消息:“我妈能听见。她能说话。”
林小满秒回了一串感叹号,然后问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查方雨桐给我的药瓶。里面的成分。还有——查陆鸿远下一次给顾雪茹注射药物的时间。方雨桐说每年十一月七号。但现在我妈被转走了,他一定会提前动手。”
发完消息她拨通了陆廷深的电话。
“你在哪?”
“疗养院门口。”陆廷深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,很近,“我一直在外面。”
沈清澜转头。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马路对面,陆廷深靠在车头上,手机贴在耳边,正看着她。
她挂了电话,穿过马路走过去。
“你一直在这里?”
“我怕陆鸿远的人跟过来。”他站直身体,“你妈怎么样?”
“她说话了。”沈清澜的声音很稳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“就两个字。我的名字。”
陆廷深看着她。他没有说“恭喜”或者“太好了”之类的话。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,然后拉开车门。
“上车。我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陆鸿远的办公室。”他坐进驾驶座,“他今天不在。我去拿一样东西。”
沈清澜坐进副驾驶。“什么东西?”
陆廷深发动车子。“我父亲的遗嘱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真正的遗嘱。陆鸿远一直藏着。但我查到它就在他办公室的保险箱里。”
沈清澜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因为我十八岁那年,偷看过陆鸿远打开那个保险箱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密码是我父亲的生日。我从来没试过。但昨天我想了一夜——陆鸿远不会换密码。因为他从心底里觉得,没有人敢动他的东西。”
车子驶入主路。沈清澜看着窗外。秋天快结束了,行道树的叶子枯黄,被风卷着在地上打旋。
“陆廷深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找到遗嘱之后——打算怎么办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要知道他为什么领养我。”他说,“如果遗嘱里写了,我就知道了。如果没写——我也知道了。”
沈清澜没有再问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包里那个U盘硌着她的腰,她父亲的声音还在里面,等着被听见。
车子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。阳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前车的尾灯照成一片温暖的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