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会所藏在一条梧桐树掩映的巷子深处，门面是一扇不起眼的黑色铁门，门牌上只印着“私人场所”四个字。沈清澜和陆廷深到的时候，铁门虚掩着，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商务车。
“星辰集团的车。”沈清澜认出了车型。
陆廷深走在前面，推开门。会所内部装修极简，水泥地面，白墙，连前台都没有。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门里传来说话声。
他们走过去。
陈默坐在房间中央的沙发上，对面是方雨桐。方雨桐比沈清澜想象中年轻——四十出头，短发，戴一副细边眼镜，穿着白衬衫和灰色西裤，看起来像一个大学讲师。她的手指修长，搭在膝盖上，很稳。
陈默先看到了沈清澜。他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惊讶、紧张，还有一丝沈清澜读不出来的东西。他站起来。
“清澜。”
“陈默。”沈清澜走进房间，目光在他和方雨桐之间来回，“你们认识？”
陈默张了张嘴，没有立刻回答。方雨桐倒是先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份病历。
“沈小姐。你母亲三年前被我转出安宁疗养院。现在她在星辰集团旗下的另一家疗养机构。她很好。”
沈清澜盯着她。“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？”
“凭我是她二十年的主治医师。”方雨桐站起来，面对着沈清澜，“也凭——我是唯一能让她清醒的人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沈清澜的声音压低了。
“你母亲二十年前被送进安宁疗养院时，确实处于重度抑郁状态。但她没有‘无意识’。她清醒过——不止一次。”方雨桐取下眼镜擦了擦，“陆鸿远每年十一月七号来疗养院，是为了给她注射一种药物。那种药物会让她陷入深度昏迷，持续一年。第二年他再来，再注射。”
“所以你们就看着？”沈清澜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难以压制的怒意，“二十年，你们就看着陆鸿远每年给她注射一次？”
方雨桐重新戴上眼镜。“我试过阻止。十五年前我辞职，就是因为我在她的处方上写了‘她醒过’。第二天陆鸿远就派人来找我，让我签了一份保密协议。从那以后，我不再是她的主治医师——但我一直在暗处盯着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？”沈清澜追问。
“因为三天前，陆鸿远又去了疗养院。”方雨桐说，“但他发现你母亲不在原来的病房了。他暴怒，砸了监控室。他知道有人在动他的棋子。”
“是你转走了我妈？”
“是陈默安排的。”方雨桐看了一眼陈默，“他是星辰集团的创始人。星辰集团——是你父亲创立的。”
沈清澜转头看陈默。
陈默的嘴唇动了动。“你父亲顾北辰，二十年前将一笔资金转入一个离岸账户。那笔钱后来成了星辰集团的启动资金。我五年前发现了这件事——我查了三年，才查到顾北辰的身份。”
“所以你知道我父亲——”
“我知道他活着。我知道他被关在安宁疗养院。我知道陆鸿远在给他注射同样的药物。”陈默的声音低下去，“但我一个人救不了他们。我需要盟友。”
“所以你就瞒着我？”沈清澜的声音微微发抖，“三年。我查了三年。你明明知道——”
“因为我不能确定你会不会告诉陆鸿远的人。”陈默看着她，“你身边有陆廷深。而陆廷深——是陆鸿远的侄子。”
陆廷深一直没说话。此刻他开口了，声音不高但很清晰：“陆鸿远杀了我父亲。我来这里，是为了找他。”
陈默看了他很久。然后他从沙发旁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，放在茶几上。
“这里面是星辰集团过去五年追踪陆鸿远资金流向的全部数据。”他说，“还有——你父亲顾北辰亲笔写的日记。他在被关押期间，用方医生偷带进去的纸笔写的。一共十七万字。”
沈清澜看着那个U盘。她的手没有立刻伸出去。
“陈默。”她说，“你帮我，是因为我们是朋友，还是因为你要完成我父亲的托付？”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都有。”他最终说，“但最重要的是——你父亲在日记里写了一段话。他说‘如果我女儿有一天找到你，告诉她——我不配做父亲。但她有权利知道真相’。”
沈清澜拿起U盘。U盘很小，黑色塑料外壳，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但她知道里面装着十七万字——她父亲被关押二十年的声音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声音恢复了平稳。
方雨桐从包里又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药瓶，里面装着半瓶透明液体。
“这是陆鸿远用的药。我从疗养院拿的样本。”她把药瓶递给沈清澜，“如果你母亲没有按时接受注射，她会在三周内逐渐恢复意识。但如果陆鸿远找到她，再注射一次——她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。”
沈清澜接过药瓶，放进包里。
“方医生，”陆廷深终于开口，“二十年前，你见过陆鸿渊吗？”
方雨桐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见过。”她说，“陆鸿渊在‘死’前一个月，来过疗养院。他来看顾北辰。我给他登记的访客记录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？”
“他站在顾北辰的病房门口，站了整整十分钟。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如果有一天我弟弟来找你，告诉他，我欠顾北辰的，我会还’。”方雨桐顿了一下，“一个月后，陆鸿渊‘死’了。”
陆廷深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微微偏过头，看向窗外。梧桐树的枯枝在玻璃上投下细密的影子，像一张网。
沈清澜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。只抖了一下，然后他把手插进了大衣口袋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。
从会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陈默追出来叫住沈清澜。
“清澜。”他站在梧桐树下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“你妈妈现在在城北的静安疗养院。三零六房。你随时可以去。”
沈清澜点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陈默往前走了半步，又停住了，“陆廷深这个人——我查过他的底。他十五岁之前的档案全部是伪造的。他不是陆鸿渊的亲生儿子。”
沈清澜站在原地。
“他是陆鸿渊从孤儿院领养的。”陈默的声音很低，“而那个孤儿院——二十年前因为一场火灾，所有档案都烧掉了。”
沈清澜转头看向路边那辆黑色迈巴赫。陆廷深已经坐进了驾驶座，车窗摇下来一半，露出他半个侧脸。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，轮廓分明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？”她问陈默。
“因为你有权知道。”陈默说，“你到底在跟谁合作。”
沈清澜收回目光，走向那辆迈巴赫。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。陆廷深没有问她和陈默说了什么。他只是发动了车子。
车子驶出巷子，汇入主路。沈清澜看着窗外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陆廷深。”她终于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陆鸿渊领养的。”
陆廷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。车子依然平稳地向前行驶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
“十八岁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“我找到我父亲的遗物，里面有一份领养协议。陆鸿渊签的字。但他从来没有告诉我。”
沈清澜转头看他。他的侧脸被路灯一道一道照亮又暗下去，明暗交替。
“所以你查了十年。”她说，“你查你父亲为什么骗你。”
“我查我父亲为什么领养我。”陆廷深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，“然后我发现——我是陆鸿远安排的。陆鸿远让我被领养。陆鸿远安排我进陆家。陆鸿远养大我。”
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。陆廷深转过头，看着沈清澜。
“你问我，如果你父亲变成你最恨的那种人我会怎么做。”沈清澜说，“现在我回答你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不是陆鸿远。你做了选择。”
红灯变绿。陆廷深没有立刻踩油门。他看着沈清澜，看了三秒。然后他转过头，车子重新启动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。
沈清澜把那个U盘握在手里。里面是十七万字——她父亲的声音。她还没有准备好去听。但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不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