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晚晴的公寓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,六楼,没有电梯。走廊灯坏了两盏,墙壁上贴满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。沈清澜爬楼梯的时候想,十年前江晚晴住的是城中心顶楼的复式,光衣帽间就比这整间公寓大。
门开了。江晚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,头发随便扎着,脸上那道疤在走廊灯下格外明显。
“进来吧。茶刚泡好。”
公寓很小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墙上贴满了电影海报——全是江晚晴自己演过的。最中间那张是她的成名作《青河》,海报上的她二十出头,眼睛亮得像盛着一条河。
沈清澜在沙发上坐下。茶几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,盒盖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。
“这是沈国栋当年送我的。”江晚晴打开盒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盘微型录音带,“他说是‘定情信物’。我那时候信了。”
她取出一盘,放进旁边一台老式录音机。按下播放键。
磁带沙沙转了几秒,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——沈国栋,声音比现在年轻很多,带着酒后的含混:“老先生放心,那个明星的事我处理干净了。她以为是我在帮她,其实从选角开始就是我做的局……”
江晚晴按下停止键。
“这盘是十年前的。类似的还有十几盘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“他每次喝多了就来找我,以为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。”
沈清澜拿起一盘磁带翻看。标签上写着日期和地点。
“这里面有提到顾北辰吗?”
“没有。”江晚晴重新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但提到过一个人——‘陆先生’。他说‘陆先生那边我会交代’。每次提到‘陆先生’的时候,他都会压低声音。”
“陆鸿远。”
“应该是。”江晚晴端起茶杯,没有喝,只是捧着,“还有一件事。沈国栋有一次说漏了嘴——他说‘老先生给了我一个孩子’。”
沈清澜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孩子?”
“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我。”江晚晴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淡,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,“后来想想,他说的可能不是。他说‘那个孩子是棋子,养大了用的’。”
沈清澜和江晚晴对视。
“他说的那个孩子——可能是你。”江晚晴放下茶杯,“沈国栋养你,从一开始就是‘老先生’的安排。你十八岁发现出生证明,被赶出家门——也许不是意外。也许就是‘老先生’说的,‘养大了,该用了’。”
沈清澜靠在沙发上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那台老式录音机发出轻微的电流声。
“晚晴姐,”她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,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江晚晴看着墙上那张《青河》的海报。海报上的她站在一条河边,背后是辽阔的天空。
“十年前我消失的时候,没有任何人帮我。”她说,“我躲了十年。现在我不想躲了。”
她从铁皮盒子最下面抽出一盘磁带,递给沈清澜。标签上只有一个字:“陆”。
“这盘里面,沈国栋提到了‘陆先生’的全名。”江晚晴说,“我没敢听过第二遍。”
沈清澜接过那盘磁带。磁带很轻,但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。她把它放进包里。
“晚晴姐,我需要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下周有一个慈善晚宴,陆鸿远会出席。”沈清澜看着她,“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出现。以‘江晚晴’的身份,不是戴棒球帽的江晚晴——是十年前那个影后江晚晴。”
江晚晴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。
“你要我公开露面?”
“我要你站在我身边。”沈清澜说,“陆鸿远最怕的就是被人看见。他躲在沈国栋背后,躲在陆鸿渊的‘死亡’背后,躲在疗养院的围墙背后。我们把他拽到光下面来。”
江晚晴沉默了很久。窗外传来楼下小贩收摊的吆喝声,断断续续,像一首没唱完的歌。
“好。”她终于说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我要在晚宴上发言。”江晚晴抬起头,眼睛里的火星亮了起来,“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说出沈国栋对我做的事。说出他是怎么毁了我。一个字都不少。”
沈清澜伸出手。“成交。”
江晚晴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从公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。沈清澜站在楼下,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她拿出手机给林小满发消息:“查一个人。沈国栋当年收养我,是谁经手的。我要知道‘老先生’是怎么把一个婴儿送到沈家门口的。”
林小满秒回:“收到。另外你让我查的陆廷深——十五岁之前的档案我拿到了。但有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他十五岁之前的照片——没有。一张都没有。学校档案是后补的,体检记录是后补的,连出生证明都是后补的。”林小满停顿了一下,“清澜,这个人的十五岁之前,像被人擦掉了。”
沈清澜盯着手机屏幕。
擦掉了。一个人为什么要擦掉自己十五岁之前的人生?
她想起陆廷深在阳台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父亲二十年前就死了”。他十五岁那年父亲去世。十五岁之前的照片全部消失。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?
她打字回复:“继续查。查陆鸿渊死的时候,陆廷深在哪里。”
发完消息她坐进车里。发动引擎前,她又看了一眼江晚晴的窗户。窗帘动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窗后看着她。
沈清澜踩下油门,汇入夜色中的车流。后视镜里,那扇窗户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整栋楼密密麻麻的灯火里。
她打开车载音响。电台正在播一首老歌,沙哑的女声在唱“时间的河入海流”。她伸手想换台,手指碰到旋钮又停住了。
她让那首歌继续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