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晚离开东莞那天,是夏天。
她在品质部待了三年。从组长到主管。从十九岁到二十二岁。她走的时候。孙梅接了品质部。小乔当了组长。小卢管来料。陈阳回了贵州。在县城开了一家小餐馆。跟老彭学的炒菜。生意还行。阿珍在东莞买了房。孩子一岁多。会走路了。
陈晚走的那天早上。去品质部收拾东西。抽屉里翻出来一堆旧文件。来料检验报告。出货记录。客户投诉处理单。她一摞一摞码好。交给孙梅。钥匙串从腰带上解下来。那把挂着小铁牌的钥匙。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。递给孙梅。
“你的了。”
孙梅接过去。攥在手里。
“你走了。品质部怎么办?”
“你管。你干了三年了。该你管了。”
孙梅没说话。站了一会儿。陈晚把桌面的东西装进编织袋。几本笔记本。一把旧卡尺。小敏织的围巾。阿珍送的裙子。东西不多。一个袋子装完了。
中午去食堂。新师傅打菜。手不抖了。没多打。陈晚端着盘子坐下。小乔坐对面。小卢在。陈阳不在。他回贵州了。小乔低头吃饭。吃了一会儿。
“姐。你走了还开班吗?”
“不开了。你带吧。你学了三年了。该你教别人了。”
小乔点头。低头吃饭。吃完收碗。陈晚站起来。走出食堂。经过后门。新师傅在搬菜筐。她站了一下。然后走了。
后门旁边,刘芳蹲在地上择菜。灰工服,袖套,头发白了一片。她抬头看见陈晚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刘芳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要说什么。但最终只是低下头,继续择菜。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有泥。
陈晚站了两秒。然后走了。
她想起刘芳撕她单子那天。想起铁管砸在肩膀上。想起锁孔里的口香糖。想起那些造谣和照片。现在刘芳蹲在食堂后门择菜。手是脏的。背是驼的。陈晚没觉得解气。也没觉得可怜。就是一个人。另一个在厂里熬了八年的人。她走了。
下午去老彭店里。铺面里坐了两桌。老彭在灶台后面忙。看见她来。朝靠墙那张桌子扬了扬下巴。陈晚坐过去。老彭端着一碗蒸蛋面过来。放在她面前。面上加了两个荷包蛋。陈晚低头吃。老彭忙完了。坐对面。
“东西收好了?”
“收好了。”
“明天走?”
“明天早上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你开店。”
“我早点起。”
陈晚看了他一眼。没再推。她低头把面吃完。连汤喝了。碗底干干净净。老彭看了一眼她的碗。嘴角动了一下。
第二天早上五点。天没亮。陈晚背着编织袋出门。下楼。走过厂区。经过食堂。后门关着。灯灭着。经过车间。传送带停着。灯关着。她走到厂门口。老彭站在路灯底下。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。后座上绑着一个泡沫箱。
“上车。”
“你带我去车站?”
“嗯。”
陈晚坐上后座。电动车开了。穿过镇上的街道。路灯往后退。菜市场门口。老彭的铺面关着卷闸门。她看了一眼。然后继续走。到东莞东站时天刚亮。候车厅门口人不多。陈晚下车。老彭从泡沫箱里拿出一个袋子。里面是两个包子。一盒牛奶。
“路上吃。”
陈晚接过来。揣进兜里。站在候车厅门口。老彭站在电动车旁边。没走。
“老彭。我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先去广州。看看供应商。然后再说。”
“定了告诉我。”
“嗯。”
陈晚转身走进候车厅。检票。上车。靠窗坐下。火车开了。东莞往后退。厂房往后退。路灯往后退。她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孙梅管终审。小刘管C线。小乔管B线。小卢进品质部。陈阳来学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离开东莞。二十二岁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她把本子塞回贴身的兜里。掏出那半张通知书。烧焦的边。发黄的纸。她摸了摸。放回去。又掏出那张黑白照片。年轻的父亲和母亲。中间站着扎羊角辫的她。手里拿着冰棍。笑。母亲也笑。她摸了摸照片的边角。放回去。又掏出银耳环。奶奶给的。旧的。发黑。她摸了摸。放回去。
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。跟来的时候一样。但她不觉得高。也不觉得远。她闭上眼。没睡。但嘴角松了。
火车开了很久。她睁开眼。窗外是广州。高楼。玻璃幕墙。反着光。她站起来。拎着编织袋。下了车。走出车站。站在广场上。人潮汹涌。跟东莞东站一样。她深吸一口气。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