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份第二版协议,陆石渊提交给法院之后,会怎么样?”
“法院会认定他隐瞒收入,财产分割会对你更有利。”
华思霏说。
“他主张无效的那部分,法院会判无效。但其他部分,包括那条『确认隐瞒收入』,法院会判有效。因为他签了字。”
“他会说那是假的。”
“他拿不出证据。”
华思霏说。
“他手里那份是第二版,他律师手里那份也是第二版。陈正作为他的律师,会告诉他——你签了字,就得认。”
“陈正知道第二版的事?”
“陈正不知道。”
华思霏说。
“陈正只知道他签了一份协议,那份协议里有一条对他不利。陈正以为那是第一版里就有的,只是陆石渊没看清。陈正会劝陆石渊和解。”
“陆石渊会和解吗?”
“他不会。”
华思霏说。
“他会觉得陈正不够尽力,换律师。换律师之后,新律师也会告诉他同样的话。他会拖,会拖到开庭。开庭的时候,周律师会把第二版拿出来,陆石渊会说那是伪造的,法官会问他——你有证据吗?他拿不出。”
“所以他会输。”
“他会输。”
华思霏说。
“输得很惨。”
沈璃栖拿起桌上的橘子,掰了一瓣塞进嘴里。
橘子很甜。
“思霏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华思霏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,看着外面的天。
“你当年拉我那一下,我记了十年。”
沈璃栖没再说话。
她看着华思霏的背影,想起大学那会儿,华思霏被人堵在宿舍楼下,她冲出去拉她,两人跑进宿舍楼,气喘吁吁地笑。
那时候她们都没想到,十年后会坐在这里,算计一个男人。
……
开庭那天,是个阴天。
沈璃栖穿了件深灰色西装,头发扎得利落。
华思霏坐在旁听席上,旁边是周律师。
对面是陆石渊和他的新律师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。
林茉薇没来。
沈璃栖猜她是不敢来。
法官敲了法槌。
陆石渊的律师先发言:“审判长,我方主张,原被告双方签订的离婚协议中,财产分割条款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,请求法院确认该部分条款无效。”
法官看向周律师:“被告方意见?”
周律师站起来:“审判长,我方认为,协议系双方自愿签订,不存在重大误解。原告在签订协议时,已充分了解协议内容,并签字确认。原告主张无效的条款,仅涉及『解释权归乙方』这一格式条款,该条款确实无效,但不影响其他条款的效力。”
法官翻了翻文件:“原告方,你们主张哪一部分无效?”
陆石渊的律师说:“协议第四条,关于房产分割的部分。以及第七条,关于存款分割的部分。”
周律师说:“审判长,我方同意原告关于『解释权归乙方』条款无效的主张。但其他条款,我方认为有效。并且,我方提出反诉,主张原告在婚姻存续期间隐瞒收入,请求法院判令原告按照协议约定,将隐瞒部分收入归被告所有。”
法官看向陆石渊:“原告,你对被告的反诉,有什么意见?”
陆石渊站起来:“她胡说。我从来没隐瞒过收入。”
周律师递上一份文件:“审判长,这是原告亲笔签字的离婚协议,其中第八条明确写明——『甲方确认,在婚姻存续期间,曾多次向乙方隐瞒个人收入,累计金额不低于人民币二百万元。甲方同意,在财产分割时,该部分收入全部归乙方所有。』”
法官接过文件,翻到第八条,仔细看了看。
陆石渊的律师也凑过去看,脸色变了。
“审判长,我方需要核实这份文件。”
陆石渊的律师说。
“这是原告签字确认的协议原件。”
周律师说。
“原告手里也有一份,内容相同。”
法官看向陆石渊:“原告,你手里那份协议,和这份一致吗?”
陆石渊拿起自己那份,翻到第八条。
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我签的那份。”
“原告,你意思是,这份协议是伪造的?”法官问。
“我……我签的时候没有这一条。”
“你有证据吗?”
陆石渊转头看自己的律师。
律师低声说:“你签字的时候有没有仔细看?”
“我看了,但没有这一条。”
“你手里这份和对方那份一致,你怎么证明对方伪造?”
陆石渊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周律师又递上一份文件:“审判长,这是原告在过去三年中的银行流水和工资单。原告在婚姻存续期间,实际收入远高于其向被告申报的数额,累计差额超过二百万元。这与协议第八条的内容完全吻合。”
法官翻看流水,眉头皱起来。
“原告,你对这份流水有异议吗?”
陆石渊的律师说:“审判长,我方需要时间核实。”
法官敲法槌:“休庭十五分钟。”
休庭期间,沈璃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华思霏站在她旁边。
“他慌了。”
沈璃栖说。
“他当然慌。”
华思霏说。
“他没想到自己签的那份协议里,会有这一条。”
“他会怎么应对?”
“他只能主张伪造。但两份协议一致,他拿不出反证。”
华思霏说。
“他的律师可能会建议他调解。”
“调解?”
“对。”
华思霏说。
“调解的话,他还能保住一部分财产。不调解,他可能什么都保不住。”
“他会接受调解吗?”
“他会。”
华思霏说。
“但他接受调解之前,会先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华思霏没回答。
她看向走廊尽头,陆石渊正站在那里打电话,表情很难看。
他挂了电话,朝沈璃栖走过来。
“沈璃栖。”
沈璃栖抬头看他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心机了?”
陆石渊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能听出怒意。
“我一直都这样。”
沈璃栖说。
“只是你以前没注意。”
“那份协议,是你改的。”
“我没有改。你签的就是那一份。”
“你撒谎。”
“你有证据吗?”
陆石渊盯着她,眼睛发红。
沈璃栖没躲,直视回去。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陆石渊说。
“我以前是什么样?”
“你以前……很温柔。”
“温柔?”
沈璃栖笑了一声。
“我温柔了六年。六年里你加班越来越晚,出差越来越多,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。我温柔到你把林茉薇带回家,我才知道你在外面有人。”
“我跟茉薇——”
“你不用解释。”
沈璃栖打断他。
“我不关心你和林茉薇怎么样。我关心的是,你签字的时候,有没有看协议。”
陆石渊不说话了。
“你没看。”
沈璃栖说。
“你光顾着高兴了。你觉得终于可以甩掉我了,终于可以跟林茉薇在一起了。你签得那么痛快,连翻都没翻。”
“你算计我。”
“我没算计你。是你自己没看。”
沈璃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。
“陆石渊,你输在太自信了。你觉得我不会反抗,你觉得我离了你就活不下去。你错了。”
她转身往法庭走。
陆石渊在背后喊:“沈璃栖!”
她没回头。
下午继续开庭。
陆石渊的律师提出调解。
周律师和沈璃栖商量之后,同意调解。
调解方案是——房子归沈璃栖,车归陆石渊,存款按照协议约定,沈璃栖拿七成,陆石渊拿三成。
陆石渊隐瞒的收入部分,按照协议约定,全部归沈璃栖。
陆石渊的律师还想争,但陆石渊拉住了他。
“我签。”
陆石渊说。
他低头签字的时候,手在抖。
沈璃栖坐在对面,看着他。
她想起六年前,他们在民政局领证,陆石渊签字的时候手也在抖,那时候他笑着说“太激动了”。
现在他手也在抖,但理由不一样了。
签完字,法官宣布调解生效。
陆石渊站起来,看了沈璃栖一眼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沈璃栖坐在原位,没动。
华思霏从旁听席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。
“结束了?”
“结束了。”
沈璃栖说。
“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沈璃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比我想象的平静。”
“因为你早就知道了。”
华思霏说。
“你早就知道他会输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难过吗?”
沈璃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一点。”
她说。
“不是为他难过。是为那六年难过。那六年里,我每天都在等他回家。我以为他在加班,其实他在陪林茉薇。我以为他在出差,其实他在带林茉薇旅游。那六年,我活在一个假的婚姻里。”
华思霏没说话。
“但是今天,我走出来了。”
沈璃栖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但没哭。
“思霏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华思霏说。
“你当年拉我那一下,我记了十年。”
沈璃栖笑了一声。
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华思霏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沈璃栖说。
“先休息一阵。然后找个工作。我以前的专业还没丢,应该能找到。”
“你肯定能找到。”
“你呢?”
沈璃栖问。
“你帮我这么多,自己的生活呢?”
华思霏耸了耸肩:“我的生活就是帮别人解决麻烦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“第一个?”
“第一个客户。”
华思霏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