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传来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。
华思霏已经出了门，站在楼道里按下电梯。
她掏出手机，给沈璃栖发了条消息：“他发现了。”
沈璃栖回复：“我知道。让他喊。”
“你怕吗？”
“怕什么？他签了字，白纸黑字。他要是敢反悔，法院见。”
华思霏把手机收起来，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合上之前，她听见陆石渊在屋里咆哮，林茉薇在哭，沈璃栖拖着行李箱从楼梯上走下来的脚步声，一下一下，很稳。
……
三天后。
沈璃栖坐在新租的公寓阳台上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，她手边摆着一杯热茶，手机开着免提。
“他不搬。”
华思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。
“他当然不搬。”
沈璃栖喝了口茶。
“他那种人，签字的时候根本没看清。等看清了，肯定耍赖。”
“他找律师了。”
“找的谁？”
“陈正。”
沈璃栖顿了一下：“你认识的那个陈正？”
“我学长。”
华思霏的语气没什么变化。
“昨天他给我打电话，说陆石渊去找他，要打官司，主张协议无效。”
“陈正怎么说？”
“他说他接了。”
沈璃栖笑了一声：“你让他接的？”
“我让他接的。”
华思霏说。
“陆石渊找律师，肯定要找熟人介绍，不然他不放心。陈正跟我关系好，陆石渊肯定打听过。他来找陈正，陈正不接，他就会找别人。接过来放在自己手里，好控制。”
“你连这都算到了？”
“我算不到他一定找陈正。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找律师。陈正不接，我也有别的办法。”
沈璃栖放下茶杯：“那现在呢？陈正让他打官司？”
“陈正跟他说，协议对你有利，但有个漏洞——『解释权归乙方』这种话在法律上无效，可以打。”
“然后？”
“陆石渊很高兴，准备起诉。”
“你让陈正怂恿他起诉？”
“我没有怂恿。”
华思霏说。
“我只是让陈正告诉他实话。那个条款确实无效，法官不会认。陆石渊听了实话，决定起诉，这是他自己选的。”
沈璃栖沉默了几秒：“思霏，你到底在做什么？”
“我在让他自己走进坑里。”
华思霏说。
“你等着看就行。”
又过了一周。
陆石渊的起诉状递到了法院。
诉讼请求是——确认离婚协议中财产分割条款无效，重新分割夫妻共同财产。
沈璃栖收到法院传票那天，华思霏来了她公寓，手里拎着一袋橘子。
“陈正给你推荐的律师，你见了吗？”
“见了。”
沈璃栖剥着橘子。
“姓周，女的，看着挺干练。”
“周律师是我朋友。”
华思霏说。
“她会帮你打。”
“帮我打？你不是说那个条款无效吗？”
“条款无效，不代表协议无效。”
华思霏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。
“陆石渊以为他抓到了漏洞，其实那个漏洞是我故意留的。他要是老老实实按协议搬走，什么事都没有。他非要打官司，那就打。”
沈璃栖停下剥橘子的手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——那份协议里，除了那个无效条款之外，其他部分都是有效的。他主张无效的那一条，确实无效。但法院一旦确认那一条无效，就会审查整个协议。而整个协议里，有一条他签了字但没看清楚的——”
华思霏从包里掏出一张复印件，指着其中一行。
沈璃栖凑过去看，那行字写着——“甲方确认，在婚姻存续期间，曾多次向乙方隐瞒个人收入，累计金额不低于人民币二百万元。甲方同意，在财产分割时，该部分收入全部归乙方所有。”
沈璃栖瞪大了眼睛：“我签的时候没看到这条。”
“你当然没看到。这条是我后来加进去的。”
“后来？”
“你签完字之后，我把协议拿回来，重新打印了一份。陆石渊拿到的那份，和我手里这份，内容不一样。”
沈璃栖手里的橘子掉在桌上：“你伪造了协议？”
“我没有伪造。”
华思霏说。
“你签的那份是真的，他签的那份也是真的。只是我把他签的那份替换了其中一页。他签的时候没看，签完之后也没仔细核对。他现在手里那份，是第二版。”
“第二版？”
“第一版里没有那条『确认隐瞒收入』的内容。第二版有。他签的是第一版，但打官司的时候，他会提交第二版作为证据。”
沈璃栖愣了半天：“他提交第二版，那第二版就是真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做到的？”
“陆石渊签完字之后，把协议放在茶几上，去给你打电话了。我趁他不注意，把茶几上那份换成了第二版。他回来之后直接收进了公文包，没有再看。”
沈璃栖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“你不用这副表情。”
华思霏说。
“他要是没出轨，我根本不会做这些。他要是签完字老老实实搬走，也不会用到第二版。他自己选了打官司，那就得承受打官司的后果。”
“所以那个『解释权归乙方』的条款——”
“我故意留的破绽。他律师一看就会说无效，他就会觉得抓住了把柄。其实那个条款有没有效，根本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主张无效，法院就得审。一审查，就会发现第二版里那条『确认隐瞒收入』。”
“法院会发现吗？”
“周律师会提醒法院。”
华思霏说。
“而且，陈正那边也会『不小心』说漏嘴。”
沈璃栖看着华思霏，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。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些的？”
“我说过了。一年前。”
“一年前你就知道他出轨？”
“一年前我不知道。”
华思霏说。
“一年前我只是觉得他不对劲。后来查着查着，就查出来了。查出来之后，我就开始准备。”
“你准备了整整一年？”
“半年。”
华思霏纠正道。
“前面半年是查。后面半年是准备。”
沈璃栖低下头，看着桌上那份复印件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：“林茉薇呢？她是怎么回事？”
“她是陆石渊的同事。去年调过来的。”
华思霏说。
“她主动追的陆石渊，陆石渊没把持住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？”
“比你早三个月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华思霏沉默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我告诉你，你会怎么做？”
“我会……跟他吵，问他为什么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可能会道歉，说是一时糊涂，我会原谅他。”
“对。”
华思霏说。
“你会原谅他。然后他会再犯。下一次他可能更小心，你更晚发现。再下次，他可能直接把林茉薇带回家，逼你离婚。”
沈璃栖没说话。
“所以我没有告诉你。”
华思霏说。
“我等你自己发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发现？”
“你一定会发现。”
华思霏说。
“因为你比我聪明。你只是太相信他了。”
沈璃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她别过头去，看着窗外的楼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