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乔转正是陈晚从贵州回来第二周的事。
刘主管在仓库早会上宣布的。临时工转正式工。工资加三百。有社保。小乔站在理货区。旁边是陈阳。陈阳拍了她一下肩膀。小乔笑了。眼睛红着。但没哭。
中午在食堂。陈晚端着盘子坐下。小乔坐在对面。旁边是陈阳和小刘。小乔低头吃饭。吃了一会儿。抬起头。
“姐。我转正了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工资加了三百。我寄一半回家。剩一半自己攒。”
“攒着干什么?”
小乔想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先攒着。以后有用。”
陈晚看着她。十七八岁。瘦。但眼睛亮。不红了。手不抖了。跟她当年一样。但不一样。
“小乔。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先在仓库干着。攒钱。以后再说。”
陈晚点头。低头吃饭。吃完收碗。走到食堂后门。新师傅在搬菜筐。陈晚站了一下。然后走了。
下午巡检经过仓库。小乔在理货区。扫码枪拿得稳。动作快。陈阳在核单子。两个人配合顺。陈晚没停。继续走。走到车间门口时。小卢从临时线那边跑过来。
“陈主管。你今天下午开班吗?”
“今天周六?”
“嗯。”
“开。两点。会议室。”
小卢点头跑了。陈晚站在车间门口。想起周姐第一次让她量板子那天。递给她一把游标卡尺。说“量五十遍”。那时候她量得慢。手在抖。周姐不教。让她自己琢磨。后来她琢磨出来了。现在她自己也成了那个递卡尺的人。
下午培训班。来了六个人。小卢在。小乔也在。还有几个临时线的新人。陈晚把卡尺举起来。讲读数。讲公差。讲来料检验看哪几个点。她讲得慢。讲一遍。让他们自己量。量错了再讲一遍。
小乔量了三遍才量对。第四遍的时候对了。陈晚没夸她。继续讲下一项。小乔拿着卡尺。手指在刻度上摸了一遍。记住了。
下课的时候。小乔留下来。站在桌子旁边。
“姐。你为什么教我们?”
“周姐教我的时候也没收钱。她退休了。我接了她的位置。现在该我教别人了。”
小乔想了一下。“那我以后也教别人。”
陈晚看了她一眼。没说话。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晚上去老彭店里。铺面里坐了两桌。老彭在灶台后面忙。陈晚坐靠墙那张桌子。老彭端着一碗蒸蛋面过来。放在她面前。陈晚吃了一口。老彭忙完了。坐对面。
“今天培训班人多?”
“六个。小乔也在。”
“你教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小乔量了三遍才量对。第四遍对了。”
老彭扒饭。“你当年量了多少遍?”
“五十遍。”
老彭看了她一眼。“周姐比我狠。”
陈晚没接话。低头吃面。吃完把碗端到后厨。老彭跟过来。两个人站在灶台旁边。
“老彭。我攒的那一万块。你什么时候还?”
“下个月先还两千。剩下的慢慢还。”
“不急。”
“我急。”
陈晚看着他。没再推。她站在灶台旁边。看着老彭擦灶台。锅是自己的。灶是自己的。抹布是自己买的。他擦得慢。擦得干净。她想起母亲走之前说的那句话。“别学妈。别苦自己。”她现在在品质部当主管。教人量卡尺。借钱给老彭开店。给爸寄药费。弟在老家照顾爸。这些不是苦。这些是她在过自己的日子。
她转身走了。走出铺面。走上马路。路灯亮着。菜市场收了摊。地上留着菜叶和纸箱。她走着走着。脚步慢下来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老彭说我在过日子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小乔转正。培训班六个人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她走回厂里。爬上宿舍楼。推开门。爬上上铺。拉上帘子。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听着。没睡。过了一会儿。翻了个身。面朝墙壁。墙上那行“撑住”还在。她伸手摸了一遍。手停在那两个字上。停了一会儿。缩回来。闭上眼。这次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