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东莞是晚上十点。
陈晚从火车站出来。东莞东站。人潮涌动。跟两年前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。只是这次没有人接她。她自己坐公交回镇上。车上人少。她靠窗。看着外面。厂房。路灯。广告牌。什么都没变。
到厂门口时,保安室里的人给她开门。叫了声“陈主管”。她点头。走进去。经过食堂。后门关着。灯灭着。她站了一下。然后回宿舍。爬上四楼。推开门。房间空的。阿珍搬走了。小敏回贵州了。上铺下面摞着阿珍留下的旧报纸。陈晚把编织袋放下。坐在床沿上。掏出手机。
老彭发来消息:“到了没有?”
“到了。”
“明天来店里。给你留了蒸蛋面。”
“好。”
她放下手机。爬上上铺。拉上帘子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母亲走。后事办完。陈阳留老家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回东莞。宿舍空的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第二天早上到品质部。桌上放着两个包子。一盒牛奶。纸条歪歪扭扭:“蒸蛋面中午留。你来店里。”
陈晚把纸条叠好。夹进本子。坐下来吃包子。孙梅进来。看见她。没多问。递给她一摞报告。“积了几天。你慢慢看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陈晚打开报告。开始审。卡尺拿在手里。量板子。签字。放行。手很稳。中午去老彭店里。铺面里坐满了。老彭在灶台后面忙。看见她来。朝靠墙那张桌子扬了扬下巴。陈晚坐过去。过了一会儿。老彭端着一碗蒸蛋面过来。放在她面前。
“加了青菜。你尝尝。”
陈晚吃了一口。面还是手擀的。蒸蛋嫩。青菜烫得刚好。她低头吃。老彭忙完。端着自己的碗过来坐对面。
“你妈的事。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
“你弟留在老家?”
“嗯。照顾我爸。”
老彭扒了一口饭。没再问。两个人对面吃饭。铺面里客人进进出出。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。陈晚吃完面。把碗端到后厨。老彭跟过来。两个人站在灶台旁边。
“老彭。我走这几天。店里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每天有客。这个月能还你两千。”
“不急。”
“我急。”
陈晚没再推。她站在灶台旁边。看着老彭擦灶台。动作跟食堂那会儿一样。但锅是自己的。灶是自己的。连抹布都是自己买的。他擦得慢。擦得干净。
“老彭。我妈走之前说了一句话。她说让我别学她。别苦自己。”
老彭停下手里的活。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想?”
“我在想。我攒的那一万块。借给你开店。算不算苦自己。”
“不算。”
“那什么算。”
老彭把抹布放下。靠在灶台边。想了一会儿。
“以前你在流水线上站着插电容。那是苦。后来你去KTV陪酒。那是苦。你妈生病你到处借钱。那是苦。现在你在品质部当主管。你教你的人量卡尺。你借钱给我开店。你给你爸寄药费。你弟在老家照顾你爸。这些不是苦。这些是你在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站在灶台旁边。锅里的水开了。老彭转身关了火。两个人站着。外面有客人在喊结账。老彭出去了。陈晚留在后厨。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走出铺面。回厂里。
下午巡检。经过仓库。小乔在理货区。看见她来。叫了声“姐”。陈晚点头。继续走。走到车间门口时。回头看了一眼。小乔正弯腰搬箱子。蓝工服。马尾。瘦。但站得直。跟她当年一样。但不一样。
晚上回宿舍。陈晚爬上上铺。拉上帘子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回东莞。宿舍空的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老彭说我在过日子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她把本子塞回贴身的兜里。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听着。没睡。过了一会儿。翻了个身。面朝墙壁。墙上那行“撑住”还在。旁边是她的指甲印。她伸手摸了一遍。手停在那两个字上。停了一会儿。缩回来。闭上眼。这次睡着了。没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