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走的那天,陈晚在厂里。
电话是陈阳打来的。凌晨四点。陈晚被震醒,摸到手机,屏幕上“陈阳”两个字刺着眼。她接起来。
“姐。妈不行了。你赶紧回来。”
陈晚坐起来。阿珍的床铺空着。她开了灯,穿衣服。手没抖。拿了编织袋。把贴身的兜检查了一遍。通知书、照片、银耳环、存折、卡尺、新本子。都在。她拎着袋子出门。走到厂门口,保安室里的人给她开了门。
“陈主管,这么早?”
“家里有事。”
她搭了一辆摩的到车站。买了最早一班火车。上车后给老彭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妈病危。回贵州。”
老彭回得很快:“去吧。店你放心。”
她又给孙梅发了消息:“请假。归期不定。品质部你盯着。”
孙梅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火车开了二十六个小时。她没睡。靠窗坐着。外面是山,一座接一座。跟那年她南下时看到的一样。只是方向反了。
到县城医院时是第二天上午。陈阳守在病房门口。瘦了。胡子没刮。眼睛凹进去。看见她来,站起来。
“姐。昨天抢救了一次。现在稳定了。但医生说随时可能——”
陈晚点头。推门进去。母亲躺在床上。比上次更瘦。颧骨撑着一张薄皮。嘴唇干裂发白。肚子上的引流管还在。旁边的仪器滴滴响。
陈晚坐在床边。握住母亲的手。手是凉的。指节凸起。指甲发黄。她握了很久。母亲的眼皮动了一下。睁开。浑浊的眼睛转过来。看着她。
“晚晚。”
“妈。”
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母亲嘴角动了一下。像是想笑。但没力气。
“你爸呢?”
“大伯照顾着。他不知道。没敢告诉他。”
母亲闭了一下眼睛。喘了几口气。
“晚晚。妈要走了。”
“别说话。养着。”
“不。你听我说。”母亲的手动了动。攥住她的手指。“你爸的药。别断。你弟。看着点。他比以前好了。你别再给他钱了。让他自己挣。”
陈晚点头。说不出话。
“还有。”母亲顿了一下。“你妈这辈子。对不起你。你藏的那半张通知书。妈后来看见了。在你床板底下。你没扔。妈知道。你恨妈。”
陈晚的眼泪掉下来。滴在床单上。她没擦。
“妈。我不恨你了。”
母亲看着她。眼睛亮了一下。又暗下去。
“你……好好的。别学妈。别苦自己。”
陈晚握着她的手。没松。那天下午。母亲又抢救了一次。没救回来。医生拔了管子。仪器上的线变成直线。陈晚站在床边。看着母亲的脸。皱纹舒展开了。像是终于不疼了。
陈阳站在门口。靠着墙。捂着脸。肩膀在抖。陈晚走过去。站在他旁边。
“别哭。办后事。”
陈阳放下手。满脸是泪。“姐。妈走了。爸怎么办。”
“爸我管。你管好你自己。”
陈阳点头。擦了脸。去打电话通知亲戚。
后事办了三天。寨子里的规矩。停灵、做法事、上山。陈晚没怎么哭。她张罗着。给母亲换寿衣。给亲戚安排饭。跟大伯商量墓地。陈阳跑前跑后。搬东西。递烟。端茶。不怎么说话。但事都办了。
下葬那天。雾很大。跟陈晚走的那天早上一样。山脚被雾裹着。看不见路。棺材抬上山。放进坑里。填土。立碑。陈晚跪在碑前。磕了三个头。陈阳跪在旁边。磕了。然后站起来。
“姐。妈走了。我留在老家。爸我照顾。”
陈晚看着他。十九岁的男孩。下巴尖。胡子拉碴。但站得直。
“你不回东莞了?”
“不回。爸一个人不行。我在县城找个活。餐馆后厨。以前干过。那边老板认识我。工资不高。但够用。”
陈晚点头。从兜里掏出手机。给陈阳转了一笔钱。
“拿着。安顿用。”
陈阳收了。没推。没数。揣进兜里。“姐。你回去上班吧。这边我盯着。”
陈晚看着他。点了点头。
走的那天早上。她去了趟老屋。院门锁着。她站在门口。看了一眼。红砖墙。绿漆门。铁皮牌子。她没有进去。转身走了。
回东莞的火车上。她靠窗坐着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包子照送。五点起。榨菜面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母亲走。后事办完。陈阳留老家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她把本子塞回贴身的兜里。闭上眼。火车开了。山往后退。贵州往后退。她没哭。但她把手伸进兜里。摸到那张黑白照片。年轻的父亲和母亲。中间站着扎羊角辫的她。手里拿着冰棍。笑。母亲也笑。她摸了摸照片的边角。放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