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陈晚睡到八点才醒。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。阿珍的床铺空着,小敏走了之后也没再安排新人进来。她躺了一会儿。然后起来。洗脸。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袖。把那件灰工服脱了,穿了阿珍送的那条浅蓝裙子。小敏的灰围巾搭在肩上。出了宿舍。
坐公交到镇上。菜市场旁边那条街。老彭的铺面在中间。卷闸门推上去了。门口放了一个花篮。红纸写着“开张大吉”。不知道是谁送的。
里面坐了两桌人。一桌是几个附近的居民。一桌是赵姐和两个厂里的工友。老彭在灶台后面。围裙系上了。锅铲在手里。看见陈晚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他看见她穿裙子了。看了两秒。然后低头继续炒菜。
“坐。马上好。”
陈晚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来。铺面不大。四张桌子。墙上刷了白灰。挂着一块黑板。上面用粉笔写着菜单。炒粉、炒面、蒸蛋面、猪脚饭。单价都不高。比镇上其他店便宜一块。
赵姐端着碗过来坐。“陈主管。你今天好看。”
“没好看。就换了件衣服。”
赵姐笑了一下。“老彭今天开张。昨晚他把后厨擦了四遍。我路过看见的。”
陈晚没接话。低头看桌子。桌面是旧的。但擦得干净。上面铺了一层透明塑料布。压着几张菜单。
过了一会儿。老彭端着一个碗出来。放在她面前。蒸蛋面。面条卧在汤里。上面盖着一个金黄的蒸蛋。蒸蛋上撒着葱花和几滴香油。跟食堂那碗一模一样。但多了几片瘦肉。
“第一碗。你尝尝。”
陈晚拿起筷子。夹了一口面。汤是骨头汤。浓。面是手擀的。有嚼劲。蒸蛋嫩。她吃了一口。又一口。老彭站在旁边。没走。看着她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老彭转身回灶台了。陈晚低头吃面。赵姐在旁边笑。“彭师傅。你给陈主管的蒸蛋比我的多一倍。我的是不是少放了?”
老彭头也没回。“你那碗是按标准做的。她这碗是加料的。”
赵姐笑出了声。陈晚没理她。低头把面吃完。连汤喝了。碗底干干净净。老彭从灶台后面看了一眼她的碗。嘴角动了一下。
下午陈晚没走。老彭忙的时候她帮着端了两碗粉。给客人递筷子。擦桌子。动作生。但在品质部练出来的手稳。碗没摔。老彭看见了。没说话。但把炒菜的火调小了一格。让她端的时候不烫手。
傍晚客人少了。老彭炒了一盘青菜。两碗米饭。端到陈晚坐的那张桌子。坐下。两个人对面吃饭。老彭吃了一口。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今天穿裙子。我差点没认出来。”
“阿珍买的。一直没穿。”
“好看。”
陈晚低头吃饭。没接话。吃了一会儿。
“老彭。开店累不累?”
“比食堂累。但踏实。赚多赚少是自己的。”
“亏了怎么办?”
“亏不了。我这辈子就学了炒菜。你让我干别的我不会。但这个。我拿手。”
陈晚看着他。灶台后面的灯照着他。旧疤淡了。平头。肩膀宽。围裙上沾着油渍。跟食堂那个师傅一样。但又不一样。他现在在自己炒菜。给自己炒。锅铲握在自己手里。
“老彭。我之前问你。为什么一直帮我。你说我像一个人。后来又说像你没变成的那个样子。我没太懂。”
老彭放下筷子。看着她。
“我退伍的时候。也想像你这样。有手艺。有人信。能站住。但我没做到。我在食堂炒了六年菜。没敢出来。你来了之后。我看你从流水线做到主管。从欠债到攒钱。从一个人扛到带人。我就想。我妹当年要是有人带。也许不会走。你没人带。你站住了。我帮你。其实是帮我自己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低头扒饭。
“所以你今天能站在这吃面。不是因为你欠我。是因为你该站在这。”
陈晚咽下最后一口饭。碗里空了。她放下筷子。看着老彭。
“老彭。我那钱不用你还。”
“要还。开了馆子。第一个月赚了我就还。”
“不急。”
“我急。”
陈晚没再推。她站起来。收了碗。端到灶台后面。老彭跟过来。两个人站在灶台旁边。铺面里只剩最后一桌客人。在喝啤酒。外面的卷闸门半拉着。路灯光从门缝漏进来。
“我走了。明天上工。”
“包子还吃不吃?”
陈晚回头看他。
“你都不在食堂了。哪来的包子。”
“我自己蒸。早上给你送。”
陈晚站在门口。手扶着卷闸门的边框。外面的风吹进来。围巾的穗子飘起来。她看着老彭。
“你店开在这。送包子要骑车。来回二十分钟。”
“我早点起。”
陈晚没接话。她转身走了。走出铺面。走上马路。路灯亮着。菜市场的摊子收了。地上留着菜叶和纸箱。她走着走着。脚步慢下来。掏出手机。给阿珍发消息。
“面吃了。他说明天送包子。”
阿珍秒回:“你就让他送。”
“他骑车。来回二十分钟。”
“他愿意。”
陈晚把手机放回兜里。走到公交站。坐下来等车。风从背后吹过来。围巾贴着脸。毛线扎。但她没摘。她想起小敏走那天。在车站检票口。回头挥手的样子。想起阿珍结婚那天。穿白裙子转圈的样子。想起老彭站在食堂后门。递给她蒸蛋的样子。她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押二付一。签三年。明天开张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蒸蛋面。好吃。加料的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公交车来了。她上车。靠窗坐下。窗外东莞的街灯往后退。她闭上眼。没睡。但嘴角松了。回到宿舍。爬上上铺。拉上帘子。她把围巾叠好。放在枕边。掏出新本子。翻到新的一页。写:以后的事。不知道。但今天的面好吃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她躺下来。面朝墙壁。墙上那行“撑住”还在。她伸手摸了一遍。手停在那两个字上。停了一会儿。缩回来。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听着。没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