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彭找店面找了半个月。
每天下班后，他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在镇上转。看了七八处，不是租金太高，就是位置太偏，要么就是没有明火管道做不了炒菜。陈晚周六下午培训班结束后，跟他一起看了两处。一处在一家工厂后门对面，中午人流还行，但后厨太小。另一处在菜市场旁边，位置好，房东要押三付一，老彭手上的钱不够。
“押三付一太多了。我只有你那一万二。交了押金和租金，买设备就没钱了。”
陈晚站在菜市场门口。看着对面的铺面。卷闸门拉下来，上面贴着招租电话。旁边是卖卤味的。再过去两家是卖菜种和化肥的。
“你回去跟房东谈。押二付一。你就说长期租。签三年。他要是同意，你明天就定。”
老彭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比我会谈。”
“我在品质部跟供应商砍过价。跟房东砍差不多的。”
老彭第二天去谈了。房东同意了。押二付一。签三年。当晚给陈晚发了条消息。“签了。”
陈晚回：“多少钱？”
“押金六千。第一个月租金三千。剩三千买设备。”
“够不够？”
“二手的够了。灶台、锅、碗、桌子。简单装修我自己来。”
陈晚看着这条消息。打了一行字：“还差多少跟我说。”
老彭没回。第二天早上到品质部，桌上没有包子。她坐了一会儿。中午去食堂。老彭在窗口。多打了一勺。陈晚端着盘子坐下。老彭从后门走出来。坐在她对面。
“今天没包子。昨天去谈房东。回来晚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我下周辞工。食堂的活交接一下。月底走。”
陈晚停下筷子。看着他。
“这么快？”
“早走早开张。再拖，钱不够了。”
陈晚低头吃饭。吃了一会儿。
“你走了，食堂谁炒菜？”
“厂里招人。刘主管在找了。”
陈晚没再问。她低头把饭吃完。收碗的时候。老彭说：“开张那天你来。第一碗面给你。”
“什么面？”
“蒸蛋面。你爱吃的那种。”
陈晚端着盘子走了。没回头。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接下来一周，老彭办了辞工手续。食堂招了个新师傅。老彭把灶台擦了一遍。锅碗瓢盆码整齐。调料罐贴上标签。给新师傅讲了厂里工人的口味。谁不吃辣。谁要多饭。谁上夜班打饭要快。交代得细。新师傅听得直点头。
最后一天中午。陈晚去食堂打饭。老彭在窗口。给她多打了两勺。陈晚端着盘子坐下。陈阳和小刘在。小乔在。陈晚低头吃饭。吃到一半。陈阳说：“姐。彭师傅走了谁给你打菜？”
“我自己打。”
“你肯定又不按时吃。”
陈晚看了他一眼。没说话。
下午老彭收拾完东西。一个编织袋。一个旧行李箱。比来的时候多了几口锅。他站在食堂后门。最后看了一眼灶台。陈晚正好巡检经过。两个人站在那儿。
“明天开张？”
“明天早上六点。”
“地址发我。”
“你几点下班？”
“六点。”
“那你别来了。太晚。后天来。周末。慢慢吃。”
陈晚看着他。他站在食堂后门。围裙摘了。穿那件深灰夹克。旧但干净。脸上的旧疤在傍晚的光里淡淡的。
“老彭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好好开。别亏了。”
“亏不了。我炒菜你吃过。”
陈晚转身走了。回品质部。坐在椅子上。桌上没有包子。她看着桌面。看了一会儿。打开电脑。审来料报告。卡尺拿在手里。新买的。亮。刻度清晰。她量了一块板子。数据记下来。合格。签字。放行。
晚上回宿舍。她给阿珍发消息。“老彭辞工了。明天开张。”
阿珍回：“你去吗？”
“后天去。周末。”
“你紧张什么？”
“没紧张。”
“你打字都带句号了。你平时不带。”
陈晚没回。她把手机放下。爬上上铺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：攒到一万。老彭开馆子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：押二付一。签三年。明天开张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她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听着。没睡。过了一会儿。翻了个身。面朝墙壁。墙上那行“撑住”还在。旁边是她的指甲印。她伸手摸了一遍。手停在那两个字上。停了一会儿。缩回来。闭上眼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老彭说的第一句话。“你像一个人。”那时候她以为他说的是他妹。后来他说“你像我没变成的那个样子”。她没懂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他退伍之后可以混日子。他没有。他在食堂炒了六年菜。存了六年钱。借给她的时候没犹豫。现在他要开馆子了。她借的钱。不算多。但够他起步。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。但至少。他不用再给别人打菜了。他给自己炒。
第二天中午。陈晚自己去食堂打饭。新师傅手生。菜打得少了半勺。陈晚端着盘子坐下。陈阳看了一眼她的盘子。“姐。你菜少了。”
“够吃。”
“要不我去找新师傅说——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够。”
陈阳不说了。低头吃饭。小刘给陈晚夹了一筷子菜。陈晚没推。吃了。
晚上下班。她去了菜市场旁边那条街。铺面亮着灯。卷闸门推上去了。里面一张桌子。几把椅子。灶台是新擦的。老彭在里面弯腰收拾碗筷。没看见她。她站在马路对面。看了一会儿。没进去。转身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