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晚攒到一万块那天,东莞降温了。
早上出门时风吹得紧,她把小敏送的那条灰围巾翻出来戴上。毛线扎脖子,针脚歪歪扭扭,但暖和。到品质部,孙梅看了一眼围巾。“谁织的?手艺不行。”
“小敏。”
“难怪。”
陈晚坐下来。打开抽屉。存折放在最底下。她翻开。余额:一万零三百四十二块。看着这个数字。她把存折合上。放回去。打开电脑。开始审今天的来料报告。
中午去食堂。老彭在窗口。看见她脖子上的围巾。多打了一勺。陈晚端着盘子坐下。陈阳和小刘在。小乔在。陈阳看了她一眼。“姐。你围巾哪来的?”
“小敏织的。”
“哪个小敏?”
“回贵州那个。”
陈阳想了一下。想起来了。那个在仓库干过一阵的短裙女孩。“她回老家开店了?”
“嗯。卖日用品。前段时间发消息说生意还行。一个月能赚两千多。”
陈阳点头。低头吃饭。吃到一半。小刘说:“陈主管。你最近不怎么加班了。”
“活分出去了。不用天天盯。”
“那你下班干什么?”
陈晚想了想。“看书。有时候去镇上走走。周六下午开班。教人量卡尺。”
小刘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教那个班。吴主任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他说可以。会议室反正空着。”
小刘没再问。低头吃饭。
下午陈晚去车间巡检。经过仓库时。小乔在理货区。动作比之前快了很多。陈阳在旁边核单子。两个人配合顺了。陈晚没停。继续走。走到车间门口时。老彭从食堂后门出来倒垃圾。看见她。站住了。
“陈晚。”
她回头。
“你攒到一万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脸上写着。”
陈晚没接话。站在车间门口。风从厂房侧面灌进来。围巾的穗子被吹起来。
“攒到了。不知道干什么用。”
老彭把垃圾袋放在桶边。擦了手。走过来。
“你之前说想买什么?”
“没想好。”
“那你想想。攒钱不花。跟没攒一样。”
陈晚看着他。夜风吹过来。旧疤在路灯下泛白。平头。肩膀宽。围裙上沾着油渍。
“老彭。你有想过去哪里吗?”
“哪?”
“离开东莞。换个地方。”
老彭想了一下。“想过。我妹在老家。我妈年纪大了。想回去。但回去没活干。我除了炒菜。不会别的。”
“你会炒菜就够了。开个小馆子。”
“那得有钱。”
“你退伍费不是还有吗。”
“借给你了。”
陈晚看着他。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。
“老彭。我把钱还你。”
“不用。你留着。”
“不是还债。是给你开馆子。”
老彭看着她。风从两个人中间吹过去。食堂后门挂着的那盏灯晃了一下。
“你攒的钱。给我?”
“你借了我一万三。还了两千。还剩一万一。加利息。算一万二。你先拿着。开馆子。赚了再还我。”
老彭没接话。站了一会儿。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后拿下来。转了一圈。又别回去。
“陈晚。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你帮我太多次了。该我帮你了。”
老彭看着她。眼睛没躲。也没笑。就是看着她。过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我考虑。”
陈晚点头。转身走了。回品质部。她坐在椅子上。掏出新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小乔顶嘴。系统卡了。没哭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攒到一万。老彭开馆子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她把手伸进贴身的兜里。通知书。照片。银耳环。存折。卡尺。防狼喷雾。新本子。一样一样摸过去。东西还在。但她不觉得沉了。
晚上回宿舍。她给阿珍发消息。把老彭的事说了。阿珍回:“你借钱给他开馆子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信他?”
“信。”
“你不怕他跑了?”
“他跑不了。他包子还在我这呢。”
阿珍发了一个笑哭表情。陈晚放下手机。爬上上铺。拉上帘子。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听着。没睡。过了一会儿。翻了个身。面朝墙壁。墙上那行“撑住”还在。旁边是她的指甲印。她没摸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老彭的包子每天早上还在送。她算了一下。从开始到现在。快一年了。一年里。他每天多打一勺菜。送粥。借一万。又借三千。拿安神药。问裙子好不好看。写纸条。她欠他的。不只是钱。是一年里的每一顿热饭。每一个热包子。每一勺多打的菜。
她翻回来。面朝天花板。上铺的床板很低。她伸手就能够到。上面的水渍还在。形状像山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。闭上眼。这次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酒店走廊。没有KTV的灯。没有流水线上的传送带。只有一间小馆子。门开着。老彭在里面炒菜。她在外面擦桌子。客人进进出出。她端着一碗蒸蛋走过去。放在桌上。蒸蛋上撒着葱花。热腾腾的。她坐下来吃。老彭问。好吃吗。她说。好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