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第三次介入后第九个月,复查结果出来了。
陈阳打的电话。声音比前几次稳。“姐。医生说这次指标没再升。肝上的病灶缩小了一点。不用再做介入了。改吃药。一个月复查一次。”
陈晚站在品质部门口。手机贴着耳朵。走廊里有人搬货经过。她往边上让了一步。
“稳定了?”
“稳定了。医生说好的话,还能撑一年半。”
“药费多少?”
“一个月一千二。比介入便宜多了。”
陈晚靠在墙上。闭上眼。一年半。比医生之前说的一年多了半年。她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。
“知道了。药费我照寄。你盯着妈吃。别断。”
“嗯。姐。你啥时候回来看看?”
“过段时间。”
挂了电话。她回品质部。孙梅在填单子。看见她进来。问了一句。“家里?”
“我妈稳定了。”
“好事。”
陈晚坐下来。打开电脑。继续审来料报告。但手有点抖。不是焦虑那种抖。另一种。她放下卡尺。停了一会儿。继续量。
那天晚上回宿舍。她坐在床上。掏出新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药减量。放手。分权。开培训班。五个人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母亲稳定。改吃药。一个月一千二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她掏出手机。给父亲发了一条:“爸。妈的病稳了。你不用再省药。该吃吃。”
父亲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她把手机放下。躺下来。面朝墙壁。墙上那行“撑住”还在。旁边是她的指甲印。她没摸。闭上眼。睡着了。
第二天中午。她去食堂。老彭在窗口。多打了一勺。她端着盘子坐下。陈阳和小刘在。陈阳看了她一眼。“姐。妈的事我听说了。稳了。”
“稳了。”
“那咱们是不是能松口气了。”
“喘口气可以。松手不行。”
陈阳点头。低头吃饭。吃到一半。他忽然说:“姐。我攒了两千了。下个月寄回去给妈买药。不用你全掏。”
陈晚看着他。十九岁的男孩。瘦。下巴尖。但坐得直。
“你攒的?”
“仓库工资。没乱花。小刘帮我管的。”
小刘在旁边脸红。“陈主管。我就帮他记记账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低头吃饭。她想起陈阳第一次来东莞。住在金源旅馆。穿那件短了袖口的白色运动服。现在他穿仓库工服。攒了两千。要寄回去给妈买药。
“行。下个月你寄。你那份算你自己的。我寄我的。”
陈阳点头。笑了。
下午陈晚去车间巡检。经过仓库时。刘芳在食堂那边搬菜筐。看见她。没说话。陈晚也没理。正常巡检。量首件。签字。放行。
晚上回宿舍。她坐在床上。给阿珍发了条消息:“我妈稳了。陈阳攒了两千要寄回去。”
阿珍秒回:“你弟终于懂事了。你松口气吧。”
陈晚打了一行:“松了一半。”
阿珍回了一个笑脸。
她放下手机。爬上上铺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写:陈阳寄两千。我寄一千二。然后合上本子。塞回贴身的兜里。她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听着。没睡。过了一会儿。她翻了个身。面朝墙壁。墙上那行“撑住”还在。她伸手摸了一遍。手停在那两个字上。没缩回来。
第二天早上到品质部。桌上放着两个包子。和一盒牛奶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歪歪扭扭:“你妈稳了。你脸上有血色了。”
陈晚把纸条拿起来。叠好。夹进本子里。坐下来吃包子。吃完去车间。经过食堂后门时。老彭在里面擦灶台。她站了一下。老彭抬头。看了她一眼。没说话。继续擦。陈晚走了。但步子比平时轻了一点。
她回品质部。量板子。签字。放行。日子照过。但她心里多了一个数。一年半。她妈还能撑一年半。这一年半里。她想做一件事。攒钱。不是给家里。给自己。
她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新的一页。写:目标。攒一万。做什么用。还没想好。但先攒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她不知道这一万块攒起来之后干什么。也许给阿珍随个礼。也许给老彭还最后那笔。也许去广州看一次那个供应商。也许什么都不干。就放着。但至少有一笔钱。是她自己的。不是寄回家的。不是还债的。不是别人给的。是她自己赚的。自己留的。
她把这行字压在舌底下。没说给任何人听。但每次量板子的时候。心里就有个数。一千八。再加两百。两千。再攒。慢慢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