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吃了两周,手不抖了。
陈晚去复诊。医生问睡眠怎么样。她说能睡五六个小时了。医生问还忘不忘事。她说偶尔,但比之前好。医生把药量减了一点,让她继续吃,一个月后再来。
出了医院,陈晚站在走廊里。药费单子攥在手里。一盒六十多。一个月两盒。加上之前的债,她算了一下,又得多接点活。
但她决定不接了。
那天下午,她把品质部的人叫到一起。孙梅、小刘、小敏走后补进来的新人。三个人站在桌前。陈晚把来料检验的流程重新分了一遍。以前她管全部,现在分三块。孙梅管A线和B线,小刘管C线,新人管仓库来料。她自己只做终审和对接客户。
“以后你们各管各的。出了问题先自己处理。处理不了的再来找我。”
孙梅看了她一眼。“你不管了?”
“管。但我一个人管不过来了。以前是以前。现在是现在。”
孙梅没再问。接了新的分工表。小刘和新人也没多说。散了会,孙梅留下来。
“陈晚。你早该这样了。周姐在的时候,也是把活分出去的。你什么都自己扛,扛不动了才分。”
陈晚没接话。但她知道孙梅说得对。
放手之后,她有时间做别的事了。比如,按时吃饭。比如,晚上十点前回宿舍。比如,去食堂的时候不用跑。比如,周末能空出半天。
空出来的半天,她去了镇上那家文具店。买了几本便宜的本子。又去五金店,买了几把普通的卡尺。然后回到厂里,找吴副主任批了一间空置的小会议室。每周六下午用两个小时。
她开了一个班。教来料检验。来的人不多,五个。都是厂里的普工。小卢也在。就是上次插反电容被王主管要扣钱那个男孩。他坐在最后一排。手里拿着本子。眼睛盯着陈晚手里的卡尺。
陈晚把卡尺举起来。讲读数。讲公差。讲来料检验看哪几个点。她讲得慢。讲一遍。让他们自己量。量错了再讲一遍。小卢量了五遍才量对。陈晚没急。第六遍的时候对了。小卢笑了一下。陈晚也笑了。她想起周姐教她的时候。也是这么教的。一遍不行两遍。两遍不行三遍。
老彭知道她周六下午开班。那天傍晚在食堂后门等她。手里端着一碗汤。莲藕排骨。热的。
“你开班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小卢说的。他去食堂打饭的时候跟人聊。说陈主管教他量卡尺。”
陈晚接过来喝了一口。莲藕炖得烂。排骨脱骨。
“你教他们。不收钱?”
“不收。”
“那你图什么?”
陈晚端着碗。想了一下。
“周姐教我的时候也没收钱。她退休了。我接了她的位置。现在该我教别人了。”
老彭靠在墙上。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后拿下来。在手里转。
“你变了。”
“哪变了。”
“以前你只扛。现在你会给了。”
陈晚没接话。低头喝汤。喝完把碗递给他。老彭接过去。洗了。陈晚站在食堂后门。天暗了。路灯亮起来。她掏出新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撑不住。看心理科。焦虑。吃药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药减量。放手。分权。开培训班。五个人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她回宿舍。爬上上铺。拉上帘子。掏出手机。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:“妈。这个月药费我寄了。你别省。该吃吃。我这边好着呢。”
母亲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她又给父亲发了一条:“爸。天冷了。你买件厚衣服。别舍不得。”
父亲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她把手机放下。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听着。过了一会儿。睡着了。没做梦。第二天早上到品质部。桌上放着两个包子。和一盒牛奶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歪歪扭扭:“你开班的事小卢到处说。食堂都知道了。他们都夸你。”
陈晚把纸条拿起来。叠好。夹进新本子里。坐下来。吃包子。喝牛奶。打开电脑。开始审今天的来料报告。卡尺放在手边。亮。刻度清晰。刀口锋利。
她量了一块板子。数据记下来。合格。签字。放行。
日子照过。但她觉得身上轻了一些。像是扛了很久的东西。终于分出去了一部分。她想起刚来东莞那天。火车站人挤人。她攥着三百块钱。不敢吃不敢喝。那时候她不知道东莞是什么。现在她知道了。这里遍地黄金。也遍地吃人。但她站住了。管着几个人。教着几个人。供着父亲的药。管着母亲的治疗。弟弟在变好。朋友各奔东西。有一个人每天早上给她留包子。她还在还债。还在攒钱。还在往前走。只是这次。不是一个人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