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次介入做完后,母亲那边稳了两个月。
陈晚以为能松一口气。但身体先扛不住了。先是失眠。每天晚上躺下,脑子里全是数字——来料数据、出货报表、母亲的药费、父亲的药费、陈阳的工资、老彭的借款。翻来覆去到凌晨两三点才能睡着。睡两三个小时又醒。白天靠浓茶撑着。孙梅看她眼圈发青,让她去医务室拿点安眠药。她没去。
然后是手抖。开始是量板子的时候偶尔抖一下。她以为是累的。后来签字时笔尖在纸上打颤。小刘看见了,问她要不要休息。她说不用。再后来,她在品质部早会上讲数据,讲到一半,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。站在那里。十几秒。孙梅接过话头替她讲完。散会后小敏问她怎么了。她说没事。
真正出事是那天下午。陈晚在仓库抽检来料。量到第五块板子时,眼前一黑。她扶着货架站了一会儿。货架上的纸箱在晃。她蹲下来。蹲了五分钟。站起来。继续量。量完回到品质部。坐在椅子上。手还在抖。
那天晚上她没去食堂。老彭端着碗来品质部找她。她已经走了。回宿舍了。老彭站在品质部门口。碗里的面冒着热气。他等了一会儿。把碗放在桌上。走了。
陈晚回宿舍后爬上上铺。拉上帘子。躺下来。她想睡。睡不着。她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第三次介入。寄一万二。刘芳虚报损耗。调食堂。她看着这行字。手在抖。笔拿不稳。她把本子合上。塞回兜里。
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上工。量板子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了。量了三块。数据记错了两次。孙梅复核时圈出来。“陈晚。你今天不对。回去休息。”
“没事。”
孙梅把卡尺从她手里拿下来。放在桌上。“你手在抖。量出来的数据不能用。你回去。”
陈晚看着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。她站起来。走出品质部。没回宿舍。去了镇上的医院。挂了一个内科。医生问了几个问题。量了血压。听了心跳。
“你多久没睡好了?”
“两三个月。”
“一天睡多久?”
“两三个小时。”
医生开了单子。抽血。心电图。结果出来。没什么器质性病变。医生看了单子。又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这个情况。建议去心理科看看。”
陈晚拿着转诊单。站在医院走廊里。她想起第一次去心理科。那年她十八岁。从KTV回来。阿珍带她去的。诊断:创伤后应激障碍。中度抑郁。她吃了半年药。后来停了。觉得自己好了。现在医生又让她去。
她没去。回了厂里。第二天照常上工。手还是抖。她换了左手量板子。慢。但数据准。孙梅没再说什么。但小刘每次进来都看她一眼。
第三天晚上。老彭在食堂后门堵住了她。
“你三天没去食堂吃晚饭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陈晚把手缩进兜里。“没事。”
老彭看着她。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。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。放在她手里。是一盒药。安神的。中药。盒子不大。但沉。
“我去镇上药店问的。你睡不着。先吃这个。不行再去医院。”
陈晚握着那盒药。纸盒的边缘硌着手心。她想起第一次收到老彭的包子。塑料袋里两个。热的。后来是蒸蛋。后来是纸条。后来是信封。里面一沓一百的。现在是一盒药。
“老彭。你别对我这么好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怕还不起。”
老彭看着她。夜风从食堂后门吹进来。带着一股冷灶的味道。
“你不用还。你好好的就行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她攥着那盒药。站了一会儿。转身走了。回宿舍。爬上上铺。她拆开药盒。里面是一板胶囊。她吃了一粒。躺下来。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听着。过了一会儿。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。天已经亮了。她看了一眼手机。七点半。她迟到了。品质部早会八点。她爬起来。穿工服。跑到品质部。孙梅在。看见她进来。没骂她。
“你手还抖吗?”
陈晚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不抖了。她坐下来。量了第一块板子。数据对。签字。放行。
但到了下午。手又开始抖。她放下卡尺。坐在椅子上。孙梅走过来。把一沓报告放在她桌上。
“陈晚。你去看看医生。我替你跟吴主任说。”
陈晚没答。她翻开报告。想继续审。字在纸上晃。她看不进去。孙梅把报告抽走。
“你今天别干了。回去。”
陈晚站起来。走出品质部。站在走廊上。太阳照进来。她靠着墙。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掏出手机。翻到通讯录。找到阿珍。拨出去。
“阿珍。你上次看心理科那个医生。还在不在?”
阿珍沉默了两秒。“在。镇医院四楼。你去找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终于想通了。”
“没想通。撑不住了。”
挂了电话。陈晚去了镇医院四楼。心理科。走廊安静。候诊椅是蓝的。她坐在椅子上。等了一会儿。护士叫她的名字。她推门进去。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。戴着眼镜。跟上次那个不一样。
“哪里不舒服?”
陈晚坐下来。手放在膝盖上。没抖。
“睡不着。手抖。忘事。有时候站在车间里,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”
医生问了一串问题。最近有没有重大生活事件。压力大不大。有没有反复做噩梦。有没有想伤害自己。陈晚一个一个答。答到最后。医生开了单子。
“焦虑状态。加上之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没有完全缓解。先开药。两周后复诊。有条件的话做心理咨询。”
陈晚拿着处方单。走出医院。天阴着。要下雨。她站在医院门口。掏出手机。给老彭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看了医生。焦虑。开了药。谢谢你的安神药。先不吃了。医生开的更管用。”
老彭回得很快。“好。按时吃。包子明天照留。”
陈晚看着这行字。把手机放回兜里。回厂里。回宿舍。爬上上铺。拉上帘子。她掏出新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第三次介入。寄一万二。刘芳虚报损耗。调食堂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撑不住。看心理科。焦虑。吃药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她躺下来。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听着。过了一会儿。睡着了。没做梦。